櫻花鉤吻鮭、虹鱒
有勝溪的幅度很窄,兩旁時而林木鬱閉,時而為明亮草原,魚群雖少,但是受到空間限制顯得非常集中,背景光彩變化也很豐富。
合歡溪步道至小嘆息灣則是復育最成功的一站,兩旁巨木林立,塊石堆疊,景色十分宜人,溪中水量穩定,水質清澈,魚群夠密,也不乏大型個體。

在台灣野溪,這兩種不洄游的溫帶鮭魚因為誤辨,不時出現以訛傳訛的奇談。
鮭魚二字一出,有幾人腦袋不會浮現魚在湍急溪水跳躍著逆流而上的場景?愛看Discovery 頻道的朋友,畫面裡或許還會多一隻棕熊?
台灣的野溪裡也有鮭魚,就是家喻戶曉的國寶魚──櫻花鉤吻鮭。
特別的是,國寶魚不似牠的日本表親,並不會從海裡洄游而來。
不洄游的鮭魚――台灣櫻花鉤吻鮭
台灣櫻花鉤吻鮭(Oncorhynchus formosanus)又名台灣鮭,最近沈聖峰老師的研究指出,牠們與日本櫻鮭已分頭演化一百萬年,算是台灣特有種。之所以稱作「櫻鮭」,是因為魚體身上有些紅色的小點斑,就像櫻花的落英一樣,但是此特徵在台灣的櫻鮭身上並不存在。
櫻花鉤吻鮭是太平洋鮭魚家族的成員之一,為東亞與東北亞沿海廣布的一個溯河洄游物種,在日本列島是很常見的溪流「漁產」。一般來說,牠們的生活史是雌雄魚在溫帶河川裡產卵,幼魚漂流至海中成長數年,然後回到出生的河川中,溯游至出生地產卵後死去。這也是普羅大眾印象中鮭魚的一生。
但是,有些物種或族群,在數百萬或數十萬年間,經歷地殼變動,氣候變遷,族群慢慢被限縮到不利於完成河海洄游的環境,同時生理運作也漸漸適應了完全在淡水度過一生的條件,就形成了「陸封¹ 」的生活史。
台灣櫻花鉤吻鮭,就是「陸封」的鮭魚之一。
這樣的情況是怎麼形成的呢?
小字典1 陸封
原本行河海洄游的魚類,因為環境改變(比如湖泊與海洋隔絕) 或演化適應,終生生活在淡水中的現象。台灣的某幾種吻鰕虎、櫻鮭皆屬此類。

冰河孑遺生物
我在二〇一八年添購了單眼相機水下攝影的裝備,幸得雪霸國家公園的廖林彥主任等管理復育櫻鮭事務的好友允准,在七家灣溪拍攝野外版的櫻鮭族群生態。
七家灣溪寬廣開闊水體龐大,水棲昆蟲生態非常豐富,但因為櫻鮭可以選擇的棲地太多,所以不是很集中,追蹤拍攝起來非常不容易。最困難的,當然是要浸泡在那冷冽刺骨的溪水裡!低溫一開始雖非常困擾,不過為了拍攝國寶魚的美照,注意力全集中在魚身上,觀察著、等待著、努力抓準時機按快門,到最後變得有點享受,一趴竟趴了六小時。廖主任一度以為我出了什麼事,還親自前來查看,我才發現時候不早了,也才驚覺還真冷啊,真有冰河時期的感覺。
在最近的百萬年內,地球曾歷經數次的冰河時期。在冰期,可能會發生兩個狀況:一是平均氣溫下降,使溫帶生態的勢力範圍向南,或向低海拔擴張與遷移;二是海水大量結冰,使某些島嶼與大陸或其他島形成陸橋相連。
溫帶動物,就在氣溫下降時往符合溫帶氣溫的低海拔或南方移動,有些通過了陸橋來到台灣,而櫻鮭因為是洄游物種,所以還多了渡海這樣的路徑。
在台灣的大甲溪建立族群以後,過了數萬年,冰期慢慢結束,溫帶動物的勢力範圍往北、往高海拔地區縮減,牠們只好慢慢退回北方,或退回山上。
台灣的櫻鮭,無法適應攝氏十八度以上的水溫,所以就不可能通過大甲溪下游,進入海中。而數萬年間,仔魚的生理功能可能也適應了淡水,於是在大甲溪上游也能長大,再上溯至產卵地完成生活史,從此就不再需要漂流入海再回來,一個陸封鮭魚的國度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像這樣因冰期擴張或遷移而來、間冰期受到環境條件阻隔而無法遷回的溫帶物種,即是「冰河孑遺² 」生物。在台灣,由於地質年輕,擁有氣候寒冷的高山峻嶺,這樣的例子其實非常多,而台灣櫻鮭是太平洋鮭魚最南端的自然族群之一,是這種溫帶洄游生活史與高山地質史美妙交互作用的見證者,獨特而意義非凡,這是牠們身為國寶的價值所在。
小字典2 冰河孑遺
一般指原棲於低溫環境的生物,因地球冰期降溫而族群緩移至原本溫暖地區,而在地球回溫後未能退回溫帶區,而留在附近局部較冷區域如高山等的族群或新物種。
差點完蛋的國寶魚
日治時代在日本人大島正滿發表「台灣鱒」(櫻花鉤吻鮭俗名之一)以前,大甲溪上游的原住民便已利用此魚作為食物多年。但是隨著台灣社會工、商業化的發展,高山地區被開發為遊憩、種植高冷花果的場域,原生森林的砍伐破壞了水土保持,水泥固床工、攔沙壩改變水域棲地,農作施用的農藥與肥料使土壤與溪水優養化,以上種種,在數十年間,使得一度在大甲溪高山支流裡隨處可見的魚群,急速消失殆盡,只剩下不到兩百尾。
在保育學者、政府單位努力推動之下,將鮭魚捕捉回來設法繁殖復育,同時把武陵地區的農業利用改為林業觀光遊憩功能,水土保持恢復後,拆除上游各支流不必要的人工壩體,貫通鮭魚們上下移動的路徑……,棲地都準備好以後,復育的族群再慢慢放流回野外,同時一邊監測一邊調整。
復育族群從起點的七家灣溪,隨成果達標而慢慢推行至羅葉尾溪、有勝溪、合歡溪、司界蘭溪、南湖溪、志樂溪等等歷史棲地,更因應全球暖化放流至更上游的中央尖溪。
時至今日,台灣櫻鮭總數年增兩千尾,可能已達兩萬,也開始有人在未放流的位置記錄到鮭魚蹤跡了,不可思議的是基因多樣性居然也還不錯。
高山溫帶生態代表
二〇一九年,我夥同友人先後在有勝溪、合歡溪等棲地拍攝櫻鮭。有勝溪的幅度很窄,兩旁時而林木鬱閉,時而為明亮草原,魚群雖少,但是受到空間限制顯得非常集中,背景光彩變化也很豐富。
合歡溪步道至小嘆息灣則是復育最成功的一站,兩旁巨木林立,塊石堆疊,景色十分宜人,溪中水量穩定,水質清澈,魚群夠密,也不乏大型個體。

當天拍攝完畢,我看畫家政霖與導演阿仁打著寒顫換完衣服,表情依舊意猶未盡的樣子,於是便各自拿出長鏡頭,繼續漫步逛著林道,徜徉在溫帶生態區裡面,一路還拍到好幾隻帝雉、來自喜馬拉雅山系的岩鷚,對溫帶的生態戀戀不捨,最後索性開車繞上了合歡山,一次拍個夠,一直到天黑才下到清境附近吃晚餐,結束過癮的「溫帶一日遊」。
國寶魚放流烏龍奇譚──虹鱒
二〇〇五年有一篇奇文,指出大甲溪上游所復育的櫻鮭,很可能全是另一個太平洋鮭魚物種──人工養殖的「虹鱒」,並且「勸諫」想在濁水溪上游也放流櫻鮭的人士要「三思而行」。
在這前後,網路上也三不五時就有「不小心釣到或吃到國寶魚」的傳聞與照片。
以上現象,都是把「虹鱒」與「櫻花鉤吻鮭」混為一談所造成的,事實皆非如此。
虹鱒與櫻鮭辨識要訣
因為非專業的圖書或網頁照片插畫,台灣的櫻鮭常常呈現的是年輕的個體,雲斑顯著;而北美的虹鱒(Oncorhynchus mykiss)則常使用老熟個體形象,所以一般大眾常搞不清楚黑點和雲斑對兩者辨識的意義,以為看到雲斑就是櫻鮭。
事實上,櫻鮭的成魚,雲斑會變得很不明顯,只留下黑點;而虹鱒年輕時也與櫻鮭一樣擁有雲斑的特徵──畢竟牠們都屬於太平洋鮭魚家族,由相同祖先演化而來,難怪民間會有一大堆傻傻分不清楚的奇譚。
不過,有個特徵是不會搞混的,主要看背鰭,上面密布黑點的,就是虹鱒,而櫻鮭的背鰭沒有黑點,身上的黑點也不會如虹鱒那麼密集。


丹大釣鱒圓夢之旅
高中時期在釣魚雜誌上看到有人在野外釣了一大桶鱒魚的照片,馬上被深深吸引住,閱讀詳情得知那行程是在中央山脈與玉山山脈交界處的丹大卡社溪,釣人為放流的野化虹鱒,去一趟可能要花萬把元,荷包乾扁的高中生,只好一直把釣鱒魚的夢想放在心裡。
直到二〇二一年,友人導演找我一起去丹大拍節目,因為當時網路上櫻、虹不分的傳說甚囂塵上,為了破除謠言,也為了一圓年少夢想,我便踏上了釣鱒之旅。我們搭著原住民大哥的得利卡,開了長長一段碎石滿布的山路深入,路況真是驚險萬分,到了一處天馬彎,大家還得下車一起搬石頭,車子才能繼續往前開,最後還是開到了一處大崩塌被迫中斷,只好開始步行下切。
溪在遙遠的下方,上午十一點半開始下切,嚮導研究地圖之下研判出最好走的路徑,看起來也是六、七十度的下坡,我帶著潛水拍攝裝備,導演甚至還扛著重裝,只能手腳並用慢慢下行,我們下午四點才抵達溪邊,只得立即紮營,大夥當下直呼這行程太辛苦,僅此一次不玩了。
路雖難行,沿途的自然景致卻美得難以形容,鬱閉的巨木森林,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獸跡、排遺,那種完完全全脫離塵世真正回到大自然懷抱的感覺,無可取代。
隔天早上我們才開始釣鱒活動,我潛水拍攝了一個多小時,也釣了不少鱒魚,在與世隔絕的美景之下,開開心心地度過了一天,終於圓了年少的夢。
雖早已知曉,但我還是一一檢視觀察到的個體和魚獲,全部都是虹鱒啦。這些野化的虹鱒,固然既多且密,不過尺寸有小型化的趨勢,可能生存的空間資源都已飽和。虹鱒在其他溫帶國家,是惡名昭彰的外來入侵種,在台灣應該是沒這個問題,卡社溪這裡水溫都在十五度以下,仍需要放流數次共三十萬尾才成功建立野生族群,生存適合度有限。

鮭心似箭
釣了一大堆虹鱒回家,隔天心血來潮就煎了兩尾來吃,PO上臉書的煎魚照片,還是有臉友說嚇了一跳以為圖鑑作者在吃國寶魚。當然,巷子內的友人看著我貼的野外兩鮭比較圖,則留言「一看就是不一樣啦」。
話說,拍這兩種鮭魚,都要浸泡在刺骨的十多度冰水裡,虹鱒甚至幾乎是冒著生命危險與體能考驗長途跋涉,回到家都累得半死,但是,過沒幾天,心裡又癢了起來,開始想著下一趟何時要再長征,回到溫帶森林山溪,拍櫻鮭、釣虹鱒了。


書名:看魚—台灣第一本河溪魚類水下踏查實錄
作者:周銘泰.李政霖
出版:果力文化
出版日期:2026/08/23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58084?sloc=main
【作者簡介】

周銘泰
自幼熱愛釣魚,長年以潛水攝影記錄台灣溪流生態。曾與學者高瑞卿等合作出版《台灣淡水及河口魚圖鑑》,獲林務局保育有功人員表揚。以近二十年田野經驗,拍攝百餘種淡水魚影像,推動溪流保育與環境教育。現為電子廠機械維修管理員、自然生態觀察家與推廣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