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開開關關的後窗,象徵了個體生命與族群數量的拉扯,也呈現了兩種主流意見的衝突點,我們在窗前矛盾、爭論、擺盪著、屋內燈光明明滅滅。我有時候會想,對胖胖來說那應該是一扇命運之窗,時而有豐厚的賜予,時而寒冷無情,陰晴不定難以預料。
我與費先生最近在吵的一件事,是到底要不要餵胖胖?
胖胖是一隻經常出沒於我們家後窗台上的流浪貓,黑白相間,身形魁武,部分白色的毛髮呈現髒污的灰色,臉上也有一些打鬥過的舊傷口,尤其是那眼神,透露著惡狠狠的殺氣。簡直就像是電影裡穿著西裝的超強保鑣。當我們在客廳裡聊天、吃飯時,偶爾會聽見牠躍上鐵皮屋頂,走來走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聲響若是出現在夜半則更添驚悚之感。
坐在窗外,惡狠狠地看你
說不清胖胖是哪一天開始出現在後窗台上的,我只確定,約略是在我們收養了兩隻小萌貓之後。兩隻小貓初來乍到時不過我的前臂長,甚至一開始還不太懂得玩逗貓棒。新手爸媽購買了各式各樣兼顧營養和美味的貓糧,我推估或許就是從那時候吧,胖胖循著食物的味道來到了這扇窗前。
胖胖的右耳有被剪過的痕跡,可知他曾與某個人類交手,被帶去結紮後又放回原處,這份經驗是否足夠讓牠判斷這戶養貓人家,應也會待牠不薄?又或者,當牠還不是超強保鑣時,也曾是某個人供奉的貓主子?我們試著伸出手來湊近他,胖胖哈氣了起來,牠不怕人,但也不懂撒嬌,一來就只是坐在窗外,惡狠狠地看你。
某日開始,比我更柔腸的費先生,會在餵完家中的小貓之後,順手往後窗台也擺上一盆乾飼料和一碗清水。「因為胖胖盯著我,所以不敢不給。」他解釋,「不給的話,感覺他會殺了我。」
結果可想而知,胖胖討債般日復一日準時於晚餐時間出現。費先生便一天一週一個月的餵了起來。我則非常掙扎,因為我知道流浪貓狗的繁殖已對許多野生動物,如草鴞、穿山甲、石虎,以及許多我說不出名字的鳥類造成威脅。我曾參加過一場為野生動物而走市集,當天遊行的主要訴求,便是正視流浪犬貓數量過多已嚴重侵害到其他物種生存的問題。
這多少形成了動物保護團體與野生動物保護團體之間的衝突,許多在執行「誘捕、結紮、回放」(TNR)的團隊,也在「回放」這個關鍵點上遇到挑戰,但是不回放的話,數量龐大的貓狗們要去哪兒?大多收容所與私人狗園、中途之家的承載量已超過負荷。

餵派與不餵派
在過去,台灣的流浪犬貓進入收容所後,如在十二天內無人認養,便會執行安樂死,以此為主題的電影《十二夜》在2013年上映時吸引了許多關注,間接促成了2015年《動物保護法》的修訂,廢除公立收容所中,流浪動物十二天無人認養便得進行安樂死的規定。
原本是基於愛心,立意良善的修法,卻在實際執行後積累出許多問題,因為這樣一來,收容所中的貓狗只是有增無減,雖持續出養健康可愛的「賣相較佳」的犬貓,卻同時有越來越多老弱傷殘的動物滯留了下來,一待多年直到自然死亡。收容所滿額超載,「誘捕、結紮、回放(TNR)」便是在此情況下相應而生的手段,雖許多志工與協會努力的執行相關工作,卻仍因結紮的犬貓數量不足比例而難以達到零流浪動物的目標。這些年來,社會視角也從對流浪犬貓個別生命的關注,轉為從更寬廣的視角去看不同物種之間的衝突關係。
我知道的,因為讀過這些資料,所以理性上我知道的。也是因為如此,當費先生多日出差不在,而胖胖再度於晚餐時間出現,蹲踞在後窗台邊上時,我沒有打開窗戶,只透過毛玻璃看見了牠碩大的身影,牠坐在那兒整整一個晚上。
那應該是一扇命運之窗
同時,家中的兩隻小貓,終於在幾個月後願意跳上床窩在我們的腳邊睡覺。隨著春季的到來,時間化作烤爐,把我們和兩隻貓的關係一公分一公分地烤熟,你發現牠們與其他貓再也不一樣了,而你也確信牠們能將你與其他人類區分出來。
所以現在,雖然僅僅隔著三公分,一道半透明玻璃的距離,窗內的貓與窗外的貓確實已經不同。所以現在,我背對那團白影,哄著我的貓吃一顆鮪魚凍乾。窗戶連日上鎖,直到費先生回來。
「胖胖又冷又餓,你怎麼忍心?」
「有其他小動物會被當成獵物死掉的,只是你沒看見。」
「所以不餵牠,好讓牠死?」
「貓的數量太多了呀,有的動物剩很少。」
「可是,可是,胖胖就在你前面。」
最後我們停止了爭吵,達成的共識是你餵你的,我不餵我的,但我們都別指著對方的鼻子罵。
而那扇開開關關的後窗,象徵了個體生命與族群數量的拉扯,也呈現了兩種主流意見的衝突點,我們在窗前矛盾、爭論、擺盪著、屋內燈光明明滅滅。我有時候會想,對胖胖來說那應該是一扇命運之窗,時而有豐厚的賜予,時而寒冷無情,陰晴不定難以預料。
有一回我們晚餐後出門採買家中雜貨,僅掩上紗窗,忘記關緊可以上鎖的玻璃窗。回家後察覺紗窗竟被打開了一條拳頭大小的縫隙,兩隻小貓都不在平常遊戲的客廳。我們東找西找,看見一隻小貓將自己藏進電視櫃與牆壁之間,另一隻小貓縮在兩塊床板之間的縫隙瑟瑟發抖。
在我們建構的想像之中,穿著破舊西裝的胖胖躡手躡腳的推開了紗窗,流暢無聲地越過流理臺廚房,接著掏出一把手槍,抵著兩隻小貓的頭要他們交出保護費,又四處吼叫、破壞了一番,直到聽見人類回來的聲音,才循著原路離開現場。
「這太超過了!那隻野貓!」費先生一邊罵著胖胖,一邊哄著兩隻嚇壞的小貓,「沒事,沒事,壞貓咪走了,我保護你們。」唉,我仍然愛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