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菜示意圖。(攝影/古碧玲)

易伯伯與豬油渣子

豬油渣子炸得好,瘦肉部份色稍微深一些,嚐起來脆香不苦;肥脂肪部份不能一口接一口,要跟瘦的對著吃。一生膩,這盤油香零食就成了「菜」。

那是個不時興西元紀年的民國七十五年。

我家在眷村的外圈。雖是外圈,也以某某新村命名;家在新村最後一排。新村的路是上下倒寫的L型,進村不消兩分鐘腳程,已經踏完魚骨狀連棟的主要脊梁。雖是外圈,裡住的九成都是圈內人。士官長多、軍官少;退伍軍人多,小孩子少。

家門對面隔壁的隔壁,有兩位伯伯住在一起。熊伯伯胖得像黑熊,易伯伯瘦得像竹竿,兩個人雖然住一起,但是伙食分開,各煮各的。夏天傍晚涼快,熊伯伯會拿著蒲扇坐在靠背藤椅上,偶爾咬根牙籤,微笑地看我們這些放了學的小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易伯伯則喜歡走路,邊走邊閃各路爆衝的小孩,看到我總拉長聲調喊:「韃──小姐。」然後逗我。

眷村菜示意圖。(攝影/古碧玲)

「鋪報紙吃飯!」

易伯伯瘦,卻常常自己煉豬油。傍晚會喊:「袁太太!豬油渣要不要?」小孩貪吃,易伯伯家的豬油渣子起了鍋,我跟弟弟兩張臉就掐著燙熱,小心地咬肥嚼瘦。豬油渣子炸得好,瘦肉部份色稍微深一些,嚐起來脆香不苦;肥脂肪部份不能一口接一口,要跟瘦的對著吃。一生膩,這盤油香零食就成了「菜」。家中掌廚的父親喜歡以豬油渣炒小白菜,起鍋前放一點水,「滋──」聲幾秒,鐵鍋鏟抄起入盤,失去爽脆後便是父親的菜。

民國七十七年,兩岸通郵時期,父親比平日忙活,客廳靠牆的餐桌原來在飯前才會鋪墊報紙,但那幾年,父親喊:「鋪報紙吃飯!」的時候明顯變少,在兩小兒上學、父親未值班的時間,會有伯伯走進院子、推開紗窗,坐在餐桌前口述信件內容。平日滴油擋渣的餐桌不僅鋪了雙倍的報紙,報紙上還有一本信紙、幾個航空信封。

「誒,袁太太!」據媽媽回憶,伯伯們總客客氣氣微笑打招呼進門,接著胸有成竹地吐出腦中早擬好的字句,不過,偽裝的淡然通常撐不到第二段。退在房內的媽媽聽著伯伯說有多想家,多麼身不由己,所有剝離主題的語無倫次像一座黑森林。「哭得好傷心!真的好可憐!」而父親必須在方言、土話、老淚縱橫的含糊語句中抓取合適字句,從剛剛的第一段開始唸起,確認伯伯們的意思之後,再以握毛筆的手勢將硬筆字輸出於白底紅格的直式信紙中。說信人看似無情地中斷情節,卻是為了能讓伯伯們在箋末一筆一畫寫下與內文不符的字體──自己的名字。

燒餅油條也是來自於眷村的產物。(攝影/古碧玲)

小人別具心機地幫伯伯們夾菜、添飯

退伍後在紡織廠推紗的手,其實是一雙在軍中刻鋼板的手。

「士官長很多不識字的,唉呀,沒辦法!」父親感嘆地補上這句話。單身獨居的退伍軍人認得自己名字,卻不大能跟別人解釋自己是誰。村裡的伯伯來去家中,我一次也沒遇見,包括易伯伯。

「易伯伯,你是哪裡人?」跟著父親「老移、老移」的鄉音,我一直以為易伯伯姓「移」。從童稚到成年,「移北杯、移北杯」,我跟弟弟都這麼喊易伯伯。

除夕夜當日,媽媽會差使我們姊弟請易伯伯跟熊伯伯過來吃飯。伯伯平日總婉拒「來我們家吃飯!我跟我媽媽說」的小人邀請,只有在這一日的傍晚,兩位伯伯會對兩張貼在院子紗窗上報訊、報時的小人臉蛋應聲說:「好!好!」印象中,從來不拒絕。

平日靠牆的桌子,這一夜會移至客廳中央,絞鏈連接四方平日不用的桌板,拉好撐起便成了橢圓桌。伯伯跟我們一家人吃年夜飯。易伯伯那聲「韃──小姐」是敲門聲,連平日與我們家客客氣氣的熊伯伯在桌上都一定會舉杯:「老袁啊!謝謝你啊!」團圓飯,酒一定喝得特別久,湖南臘肉會被推到易伯伯前頭。小人別具心機地幫伯伯們夾菜、添飯,伯伯們笑得開心,小人們則是想到大年初一可以拿到拜年紅包,也很開心。

時間差,覆落的豈僅是一盤燙熱爽脆?

近七十歲的易伯伯到湖南探親後娶了太太,2000年決定處理臺灣手上與熊伯伯合購的房屋持分,回大陸老家過剩餘人生;獨居不久的熊伯伯一次生病住院,捨不得請看護,太快便在臺灣落了土。韃小姐2016年至克羅埃西亞旅行,行至一家海邊的傳統肉鋪,見到秤斤賣的涼冷豬油渣,興奮地買上一手掌,沿著海,便想起了過海歸根的易伯伯;2018年在丹麥旅遊,識圖不識字,超市裡與洋芋片並排的充氮包裝著豬皮,圖上的豬皮留著皮下少許脂肪一起炸過,韃小姐一路與旅友喀滋、喀滋,彼此抽糖魚似地在舊記憶中撈甜。

午飯時分,廚房抽油煙機抽不走久違的香氣,我問:「媽,妳正在煉豬油啊?」媽媽漫不經心地回覆我。一頓餐食不過十五分鐘時間,父親依舊提著筷子笑看我啃雞腳、嚼軟骨,像在看默劇吃播一樣,卻是津津有味。待我再到廚房,豬油早涼在那兒,渣子便是翻鍋找盆、一地胡拿也不見半點。

「我不知道妳要吃啊!現在誰要吃那個,我倒掉了!」

「以前移北杯問妳,妳都要,我怎麼知道妳現在就不要了?」2020年冬,韃小姐鬧女兒脾氣。本以為今天能嚐一口之前可遇不可求的雀躍,再問問陳年舊事。這時間差,覆落的豈僅是一盤燙熱爽脆?算不準的年歲,究竟天上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