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起司,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食物!」希烏姆邊說,眼角的淚滑落下來。是那片起司救了他,管他是過期還是發酸,那片起司像是一場奇蹟。它不再只是食物,而是在死亡與荒涼之間,對生命最卑微也最強烈的祈禱
學校所到之處,都有軍人監視他們的行動,甚至是他們的思想。他們必須離家住校,凡事外出都需要許可,包括吃飯和購買文具。若是違反任何規定,就會被送進學校的監獄裡。希烏姆和其他一萬多名的學生一樣,多次被關進學校監獄,其中一次他的罪行是:「到附近城鎮買飲料喝。」

我幾乎可以記住每一個細節
畢業後,希烏姆「如願」被分配到文職工作─在政府的學校裡擔任英文老師。但他目睹著學生經歷著他曾經歷過的痛苦,卻什麼也做不了。想要離開厄利垂亞的想法,在希烏姆的腦海裡,愈滾愈真實。
「他們試圖扼殺我們的聲音,我們的自由。」希烏姆憤怒地說。「我們沒有所謂『努力後長大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這種事,我們想要的只是逃跑。我們想逃離這個國家,逃離體制。跑,跑,跑……拯救我們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逃跑。」
二○一一年,希烏姆試圖前往靠近衣索比亞和蘇丹邊境上的薩爾赫地區,那是他的家鄉,也是他父親在厄利垂亞獨立前作戰的地方。他的阿姨還住在邊境上,他以「拜訪阿姨」為名想試著離開,但在經過邊境上的檢哨站時,被舉著步槍的士兵攔下。希烏姆手上的文件不足以讓士兵相信他只是為了探親,因為太多人試圖用這種方式逃離。他被逮捕後,在獄中服刑,他再次被強迫勞動,鞭打虐待,但這次是成人的版本,沒有任何留情的餘地。獨裁者對施虐關押駕輕就熟,底下的人們則毫無選擇。
「我完全不想談論那段經歷,」他的聲音愈來愈小,小到接近受虐到昏厥之前試圖掙扎的氣音。「對我來說,一切就像昨天才發生。我幾乎可以記住每一個細節。」

所有聲音都壓成細微的吸吐 像風穿過石縫
一年後,希烏姆決定賭上性命逃獄。
獄中有四名囚犯,早已暗中籌劃一場縝密的逃亡,他們邀請希烏姆加入。一名守衛成了他們的關鍵─他開出每人一萬納克法的代價(當時約三百美元),聲稱能幫助他們。其實,那名警衛也厭倦這座如地獄般的牢籠,決定一同出逃。
那天一切如常,他們照例勞動、吃飯,隱忍著心底翻湧的焦躁。
夜幕降臨,警衛悄悄打開通往外頭的鐵門。五個人屏住呼吸,蜷著身子溜出監獄,鑽進山腳的黑暗。
他們先藏身於樹林,直到夜色濃得再也看不見彼此的臉,才開始行動。穿過河谷與荊棘叢生的小徑,踩著顛簸的土地,一路貼著陰影前行。守衛帶路,熟練地繞過檢查哨。
他們誰也不敢說話,只聽見心臟在胸腔裡怦怦作響,像要衝破夜色。恐懼、怒氣、求生的本能糾纏在一起,他們把所有聲音都壓成細微的吸吐,像風穿過石縫。
小標/跨越邊境的瞬間
希烏姆知道,一旦被抓回去,結局只有一個。他不能失敗。
他一路徒步十個小時,腳掌長滿水泡。到阿姨家時,他幾乎連話都說不出口,拿走父親事先託付的六萬納克法(約二千美元),轉身再度上路,直奔蘇丹邊境。
每一年,每一天,他都聽到有人離開厄利垂亞。這次終於輪到他了。那是二○一二年的二月十六日的傍晚。跨越邊境的瞬間,他的臉色已然黑黃,全身髒臭不堪,但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角微笑。
《激一九九五》(The Shawshank Redemption)主角安迪從壓抑多年的牢獄中掙脫,夜雨、泥濘、恐懼與自由交織。那一句經典:「任何一個你不喜歡又離不開的地方,任何一種你不喜歡又擺脫不了的生活,都是監獄。」
希烏姆與獄友,逃離的不只是牢房,而是整個國家的束縛與陰影。
反而有一點淡淡的麥茶味
抵達蘇丹與衣索比亞邊境後,希烏姆一路輾轉到沙格拉布(Shargrab)難民營,那是厄利垂亞逃亡者的人生歸零地。營區悶熱、食物匱乏、水源汙濁,暴力與綁架頻仍。三個月後,他拿到聯合國難民身分,但這個身分卻限制他只能待在難民營。他決定再度踏上逃亡之路。
二○一三年,他付出上千美金,預計與三名同伴偷渡前往利比亞,再搭船到歐洲。但他沒想到,最危險的不是地中海的海路,而是穿越撒哈拉的陸路。
人蛇集團將包括他的一百八十人塞入貨車後座。沿路炙熱、無邊的黃沙,屍骨與枯木並存。
希烏姆形容:「一點生命跡象都沒有。」
司機只能透過河流與綠洲的位置來判斷移動的方向,但如果迷路,或在路中央拋錨,全員很可能就會葬身在沙漠之中。根據國際移民組織統計,從二○一四年至本書出版前,有超過二千人死在這條偷渡路線上,即使真正的數字可能遠高過於此。
希烏姆的司機在漠區趕路,拉車數小時不停,起初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阿摩尼亞氣味,從其他乘客那流過自己的身體,因為車上太多人,讓人動彈不得,他只能靜靜地等待黃色液體流完。一次、兩次、三次,久了他竟還覺得沒那麼噁心,「反而有一點淡淡的麥茶味。」他帶點幽默地形容。

拎出一箱被陽光烘得發燙的起司片
在行經一個檢查哨時,持槍的士兵將他們的貨車攔下,命令乘客並排站立。接著,他們開始對著人群掃射。
「砰砰砰、噠噠噠……」連環的槍聲在廣袤寂靜的沙漠上奏起嚇人的節奏。
「站在我一旁的少年,胸部和手臂中彈。」希烏姆平靜地說。士兵似乎只是故意玩弄他們。所幸大部分乘客只有受傷,沒有人當場死亡。
但貨車上除了汗味與阿摩尼亞,又多了鮮血的腥味。在精神的極大壓力之下,外加在高溫缺水的沙漠中數天未進食,身體虛弱的速度比想像中快速,苟延殘喘似乎也不足以形容當下的絕望感。就當他覺得自己已經在生命的邊緣,可能撐不過下一個日出時,貨車在荒蕪的沙漠中央戛然停下。
四周沒有一棵樹、一聲風,只聽見引擎的餘熱在嗡嗡作響。一位人口販子跳下車,在車底某處摸索幾秒,竟拎出一箱被陽光烘得發燙的起司片。
那是一箱廉價、橘黃的加工起司片─塑膠薄膜緊緊包裹著油亮的片身。當他撕開包裝時,一股混著鹽、油與酸的味道飄出,在沙塵與汗味交織的空氣裡,竟顯得異常香濃。那片起司幾乎要被太陽融化,邊緣微微捲起,像一塊閃著金光的布。那畫面有一點令人暈眩,又有一點魔幻。
一人僅得一片。有人顫抖著雙手撕開包裝,有人乾脆整片塞入口中。希烏姆記得那股油鹹的滋味在舌根炸開時,喉嚨裡傳出一聲無聲的嗚咽。
「那片起司,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食物!」希烏姆邊說,眼角的淚滑落下來。是那片起司救了他,管他是過期還是發酸,那片起司像是一場奇蹟。它不再只是食物,而是在死亡與荒涼之間,對生命最卑微也最強烈的祈禱。
就靠那片起司─一片油膩、發亮、近乎幻覺的起司,他們全活了下來。
八天後,貨車裡的一百八十人,抵達了利比亞。
《末日列車》(Snowpiercer)電影裡的場景,最後一節車廂的乘客,靠蟑螂和長翅的蟲製成的蛋白質棒,撐了十七年。那個便宜的、薄薄的起司片,拯救了他和大部分貨車上的難民,也給了希烏姆希望。

一張鬆軟的泰塔餅皮
抵達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Tripoli)後,就是媒體上比較常見的新聞了。
二○一三年七月一日晚上,他付了一千多美金,隔天清晨四點,馬達聲響起,一艘破舊漁船載著三百人,包括一名懷孕的婦女,駛向地中海。他們在海上飄蕩三天,船體持續下沉。船民陷入恐慌與爭吵。有人跳海降溫,有人拔刀相向。
他們像是被世界遺棄在孤獨的大海中央,中央沒有心臟。
直到一艘馬爾他軍艦現身,將他們帶回岸上。當希烏姆踏上陸地,他幾乎站不穩。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著上岸。
聽完他用十個小時描述他逃出的「人間煉獄」,我重複說著:「如果我是你,我走不到這裡。」希烏姆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
知名的美國非虛構作家何偉(Peter Hussler)在《尋路中國》裡寫道,他經常描寫不斷遷移的人物,起初他以為可能的人物只有兩種類型:「我們應該畏懼的人」以及「我們應該憐憫的人」。但在他旅居中國多年以後,他卻發現:「我遇到的人,都不屬於這些類型。」
希烏姆也是,他都不屬於這些類型。
對於希烏姆,我有更多的是敬佩,敬佩他的一生裡,有無數個能使他陷入成為另一個魔鬼的時刻,他可以成為下一個壓迫人民的厄利垂亞軍人,可以成為在難民營裡以暴力換取生存的黑幫分子,也可以成為在偷渡路線上剝削同鄉人、藉此賺取利益的走私販。但他一路以來,沒有讓自己變成那樣的惡魔,他沒有一起加入魔鬼的遊戲。
希烏姆也清楚知道同伴們面對流離失所、與親人分散各地的痛苦,因此他與在厄利垂亞的同鄉們,建立一個社群,為新來的厄利垂亞人,提供所需的支持。
在馬爾他採訪結束後,希烏姆帶我們前往瑪爾薩附近一家,由他們的厄利垂亞社群開設的東非料理餐廳。
外觀不起眼,推門而入,卻能從牆上的木雕、畫作、編織布中嗅出家的氣味。那是他們在異鄉搭建的庇護所,也是離散社群的心靈據點。
希烏姆向我們介紹家鄉料理Tsebhi─一張鬆軟的泰塔餅皮,上頭鋪滿色彩鮮豔的燉菜。他示範如何用右手撕起餅皮,把馬鈴薯與蔬菜包入其中,一口送入口中。那一刻,他的神情溫柔,像是回到了遙遠的阿斯馬拉。這是他在馬爾他,仍能嚐到家鄉記憶的方式。
他笑著說:「我們的菜和衣索比亞的不一樣,不要搞混!」
我也跟著笑了。原來,憎恨一個政權,無須抹去對一個國家食物與文化的熱愛。
在二○二○年採訪完希烏姆之後,我才明白他身上那份難以言說的優雅:那是一個歷經折磨卻仍不讓心變硬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抵擋魔鬼。
此後,每當我在早餐店吃到那種方方薄薄、廉價卻鹹香的起司片時,總會想起希烏姆,想起他在抵達馬爾他之前,穿越的荒漠、漂流的海洋,與那片拯救他生命的起司。
他說,這一切,都是「自由的代價」。(本文轉載自《難民也有派對:台灣獨立記者橫跨四大洲,與來自九個國家流離者的真誠相遇》,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照片為作者陳映妤擷取自影片)

書名:難民也有派對
作者:陳映妤
繪者:歐馬.阿拉蘇拉(Omar Alassoura)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05/27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52345?srsltid=AU7gw4V99iOpGSWbU69kZhiDO_hT9GgkhgeRal6qXjuKQ4K_PhwEmcVl
【作者簡介】

陳映妤
跨國獨立記者,長期關注難民與移民、人道危機與人權等議題,碩士畢業於國際發展領域全球第一的發展學研究院(Institute of Development Studies)。曾前往黎巴嫩、馬爾他、烏克蘭、哥倫比亞等國家報導。國際女性媒體基金會(International Women’s Media Foundation)2025年伊莉莎白.諾伊弗獎學金(Elizabeth Neuffer Fellowship)得主。曾任《華盛頓郵報》中國分社的記者暨新聞研究員,文章也見《紐約時報》、《衛報》、《半島新聞台》等。是《報導者》與《端傳媒》長期合作的特約撰稿人。曾多次獲亞洲出版協會(SOPA)與卓越新聞獎等。
2022年3月與《報導者》團隊赴波烏邊境報導俄烏戰爭;同年5月,獲普立茲中心(Pulitzer Center)資助,前往烏克蘭報導戰爭百日專題。同年底開始追蹤中國人跨越中南美洲到美國,並跟著他們一起跨越達連隘口。其共同執導的長篇紀錄片《走線》,獲美國亞裔記者協會的長篇影像敘事獎。
【繪者簡介】
歐馬.阿拉蘇拉(Omar Alassoura)
來自敘利亞第三大城霍姆斯(Homs)。畢業於貝魯特阿拉伯大學的建築設計系。曾在多個國際非營利組織任職,包括攝影、設計和公關。也曾組織志工團隊,為霍姆斯在戰爭中被摧毀的文化古蹟做數位重建。在黎巴嫩流亡期間,他透過線上承接平面設計案維生。2020年後返回敘利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