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餓氣團

餓氣團說：「有什麼好聊的，拿吃的來，你必須聽我的，你不聽我的你會活不下去，我不能在你體內待這麼久，你會穿孔，你會破掉，你會縮成一球，你不去吃的話就會衰弱然後被別人吃掉。」

我餓了。

想起讀研究所的時期為了減肥，下課後經常去學校泳池，游個五十分鐘再回家。從泳池裡爬上來的瞬間，就會感覺胃裡什麼都不剩，非常非常非常餓。

直到二十二歲人生第一次認真減肥之前，我都不太知道餓是什麼。只要稍微有點餓，我就會去找東西吃。家裡有零食餅乾，學校有合作社，打開白鐵蒸籠櫃，拿夾子輕輕地捏一顆白胖包子出來，像寵物那樣放進塑膠袋裡暖暖地捧著，感覺非常幸福。放暑假的時候，跟朋友們去泳池玩水，玩到一半餓了我也會去櫃檯買泡麵吃。就算只有一點點餓，我也無法忍受，算是個嫉餓如仇的孩子。

你會穿孔，你會破掉，你會縮成一球

直到出社會，發現肥胖的外貌在各方面都使我受挫，便覺得自己再這樣胖下去不是辦法，才開始降低進食量，要飢餓感在我體內和意識中久待。

那時我才體驗到原來飢餓感會在肚子裡不斷向內塌縮。因為沒有食物，它形成一團空空的餓氣團。餓氣團先綁架了胃，擴散到腦，逼我全身投降，去找甜的東西吃。我說：「我也想要款待你，但我們先一起坐下來聊一聊吧。」

餓氣團說：「有什麼好聊的，拿吃的來，你必須聽我的，你不聽我的你會活不下去，我不能在你體內待這麼久，你會穿孔，你會破掉，你會縮成一球，你不去吃的話就會衰弱然後被別人吃掉。」

我說：「但我們每次都會吃過頭，你的要求太強烈，你擔心自己破掉，你想要立刻被滿足，然後前往下一個地方。你像個特急件的快遞，按了門鈴要我簽收然後立刻就走。但其實我的身體不需要那麼多的食物，我也願意讓你像個好客人那樣待得稍微久一點。我們可以藉由談話，更了解彼此，讓我們都能找到剛好的分量，能夠盡興，不必過頭，合作當個成熟的進食者。」

「這種說法太理想化了，你以為光是談一談，坐下來看個風景喝杯茶，就可以與我和平共處嗎？我會讓你暴躁，我會要你疲倦，我會使你全身顫抖，無法冷靜思考，我才不是什麼郵差，不是什麼好客人，我是匱乏，我是寂寞，我是恐懼，我是焦慮，我是惡徒，你無法承受。吃吧，吃就可以不必面對我。」

「可是我們也成功過啊，游泳之後不吃零食，一個夏天我們就瘦了十幾公斤，那是多麼輝煌的紀錄。」

「你會胖是因為你用飽足感來對抗，你的減肥也是用飢餓感來對抗，你只是在對抗，其實從來沒有真的看見過我。我身為飢餓，並不只是要你填滿胃，讓空間消失。你如果仔細問我，就會知道有時我想要的是蛤蜊湯，有時想要的是紅燒肉，有時想要一顆甜脆香的蘋果，每一次我來，要求的東西都不太一樣，你卻從來沒有仔細辨識我的需求。不是拚命吃，就是完全不吃。以前你要我留下來，幫助你減肥，也是在濫用我，刻意放大我的存在，以為餓就會瘦，想得太單純太粗暴了。你該做的事情是分辨每一次我來的時候，需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禮貌客氣地問我，直到我願意告訴你，你再照著我開出的要求去行動。」

無法與餓氣團培養出健全輕鬆的伙伴關係

餓氣團的語氣實在是很兇，我一面感到飢餓，一面考慮著晚餐要吃什麼。我閉上眼睛，問它：「今天晚上想要用綜合冷凍蔬菜炒培根拌紅酒醋可以嗎？主食就白飯一碗，然後配一杯熱紅茶，如果蛋白質的量不夠的話就多加一顆水煮蛋。」餓氣團什麼都沒說，它知道我可能吃完還會想要來一點甜食收尾，家裡有一包別人送的杏仁牛軋糖，我大概還是會吃。

這些年來一直無法與餓氣團培養出健全輕鬆的伙伴關係，使我感到自卑且遺憾。

前陣子與一位人母朋友見面，人母帶著她的幼子一同赴約。我們叫了一盤冰淇淋鬆餅給那孩子吃，兩個大人都喝咖啡。圓形的鬆餅被切成四等份，那孩子吃完一球香草冰淇淋和兩片鬆餅就轉頭看他母親，他甜笑著說：「對不起，我吃不下了。」這名母親對孩子說：「你剛剛吃過飯啦，現在當然吃不下，不必吃完沒關係。」像是為孩子抹掉嘴角的奶油那樣，人母朋友輕輕抹掉了那句對不起以及背後初萌的罪惡感。那孩子放下小叉子，打開塗鴉本，抓著蠟筆開始畫畫。

那種自然而然，知道自己想吃什麼，吃到以後又感覺到吃不下，而準確停手的態度，大概就是餓氣團希望我能辦到的事吧。(轉載自《空氣朋友全都來了》，小標與圖片為本刊所加)

【說說書】

在一呼一吸之間，成為彼此一部分

文：九歌出版

高鐵的快速封存了空氣，也剝奪所有的感知，卻想起少年時那群躁動的同伴；熾熱炎夏中，便利商店溜出的冷氣如同仙女羽衣一般，撩人走進去消暑解渴；上台的緊張感彷若緊繃的空氣，須像魚用鰓呼吸一般。生活的空間、空氣都幻化成，可以傾聽李達達的抱怨、難過或期待，像無所不在的知心好友。

空氣不僅是生存之所需，在李達達的筆下，也是人際關係中的重要介質，在一呼一吸之間，成為彼此一部分，也就是〈我呼吸的空氣〉。若坐上理容椅，吸入〈理髮店中的吐真劑〉就會忍不住吐露心事，連設計師也不由自主說出自己的故事。他也把飢餓感化為餓氣團，吞噬一切轉化為脂肪；而脹氣模擬成小鼠在腸道中亂竄，痛苦難耐，細細描摹出「生活中孵化的空氣」。

他也揀選出「記憶中懸浮的微粒」令人深刻的片段，有填充氣體的〈海豚氣球〉是兒時不能養寵物的最佳選擇；手寫〈信封裡的空氣〉傳遞著青澀的戀曲；〈在阿嬤床底下的餅乾桶裡〉則收藏了自己回憶的祕密寶藏。

李達達以獨特的視角，結合理性與感性，透過奇想，將發生在抽獎箱、電梯、燈泡、冰箱，或人生重大的場合臨終、提親等種種景況，轉化成「想像中沒有的朋友」，引起共感，也展現他個人的哲思與幽默。

作者簡介

李達達

台北人，本名李勇達。國立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權研究所碩士、新聞學系學士。

散文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作品選入《九歌104年散文選》。著有《小路昨夜對我說：機車騎士的奇想漫遊》。

長大後偶爾還是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喜歡出遊，喜歡逗留，喜歡當奇怪的朋友。創意書寫工作坊講師，駐村藝術家，但喜歡一次只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