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看鳥的朋友們，我愛上看星空了，愛上其實並不荒蕪的宇宙，愛上那些無盡黑暗中發光的小小塵埃。只要居住的地方有霧、有雲、有光，你就難以清晰看見它，但其實發光的每一顆恆星都比地球還大，甚至大過太陽。
前年搬到宜蘭，恰好也是入秋時節，蘭陽平原的水稻漸漸完成收割，水田陸續放水。傍晚散步時，四處可見平平的水面，空中暖橘絢麗的晚霞也下到地面。
入秋後的宜蘭，是水與天空的國度。
在宜蘭市邊緣，我租了一間套房，有米白色磁磚地板、兩面偌大的窗戶，只要拉開窗簾，天空和地景像極了宜蘭遼闊的水田。
那時我就決定，身邊只留下有意義的、珍貴的物品，其餘的全都丟棄。
我要保留空間，保留如鏡面的地板，只要回到這個房內，就像隻身心輕盈的高蹺鴴收攏翅膀，從高空輕輕降落，踏入天光的水面。
好像剛從池塘裡撈起
冬季，宜蘭的天氣幾乎總是陰雨，據說曾經三個月沒有見過太陽，這在往年並不罕見。
在地的朋友告訴我：「出門只要摸摸頭髮，沒有立刻全濕，那就是好天氣。」即便細細綿綿的雨絲分明密佈了所有空氣。
我從豔陽高照的台東搬來，第一次驚覺雨能下到連玻璃這種無機物都發霉，第一次摸到床被變得冰濕，好像剛從池塘裡撈起，只差沒有滴水。
白日沒有暖陽，夜晚睡在冰寒的濕氣，於是幾天過後，室內多了除濕機與電暖器，冬日除濕機幾乎不曾關過，一天要倒滿兩桶水。
也是在這時節，我為房間換上暖黃的燈泡，當窗外濛濛細雨籠罩，世界一片蒼茫，肉眼與靈魂看什麼都灰。
至少當我打開燈，坐在書桌前，在自己的房內，無論窗外景色再灰茫，我為自己守住了一個溫暖據點。
一切也都是灰色的
宜蘭的冬天，是適合看水鳥的季節。
來到礁溪的東方，塭底周遭的魚塭和養殖場，鳳頭潛鴨結群漂在水面，紅冠水雞的聲音像兒童的玩具，小鷿鷈沉浮不定，紅頭潛鴨、白眼潛鴨、斑背潛鴨也零星游在鴨群裡面。
只不過因為長期下雨，厚重的雲層像是要把太陽的光都吸盡，冬季的宜蘭，即便坐在舒適的車內，緩緩巡視魚塭和水田，所見的一切也都是灰色的。
魚鷹灰白，肥壯的游隼灰黑，纖細長尾的紅隼也是灰的，灰斑鴴是灰的，田裡結群的金斑鴴，也是灰的。
朋友說：「你不可能在宜蘭看見紅胸濱鷸、長趾濱鷸腳的顏色。」陰雨練就了宜蘭在地賞鳥人，以剪影辨識鳥類的超凡能力。
昴宿星團像一支鑲鑽耳環
天氣漸暖，天光的水田漸漸插上嫩綠的秧苗，此時仍可見到還未北返的水鳥，成群在田中覓食。
隨著陽光增加，鳥類也漸漸換上繁殖的羽色，灰鶺鴒發黃，東方環頸鴴紅了起來，鄉野充滿繽紛色彩。
灰澤鵟與東方澤鵟飛離蘭陽溪岸，在屋頂繁殖的夜鷹開始鳴叫，標記時序進入春季的夜晚。房間成為我的觀測站，每晚躺到窗戶旁的沙發床，看著夜鷹飛繞，春季的景色，是夜鷹雙翅下的白斑。
雨越來越少，陽光開始熾熱，天空常保澄澈。夏季，是宜蘭最少下雨的時節，我的窗景升起星空與銀河，伴隨規律圓缺的月亮。
夜空中閃爍的光點，總是吸引人的注目。
抱著望遠鏡躺在地上，我看見年輕的星星發出藍白色光芒——昴宿星團像一支鑲鑽耳環，有藍絲絨般的光澤襯底，在宇宙的塵埃中受星雲烘托。
月亮前方的幾朵積雲像移動的山巒，偶爾再來些霧氣，乘著大風掀起，湧升的雲霧如海浪，洶湧撲上月亮，我常常看著看著就到凌晨三四點，太入迷，以致忘了時間。
仙后座的星列像聖誕樹掛燈，十分好認，與天鷹、天鵝都在銀河上。
打開手機裡的Star walk，精美的圖案浮現，天鷹座的眼睛是牛郎星，天津四靠近天鵝的心臟，與天琴座的織女星形成夏季大三角。
牛郎、織女兩顆明亮的星，各在銀河一方。
雲在飄，雲如山也如浪，夜空中的銀河閃閃發光。
愛上那些無盡黑暗中發光的小小塵埃
我告訴看鳥的朋友們，我愛上看星空了，愛上其實並不荒蕪的宇宙，愛上那些無盡黑暗中發光的小小塵埃。只要居住的地方有霧、有雲、有光，你就難以清晰看見它，但其實發光的每一顆恆星都比地球還大，甚至大過太陽。
牛郎星又稱河鼓二，比太陽大了快兩倍，織女星距離地球大約25光年，代表現在在地球看見的織女星星光，源自25年前。
另外在天鵝座內，大約五千到八千年前，一顆比太陽還大二十倍的超新星爆炸，殘骸與氣體向外擴散，形成面紗星雲。我從望遠鏡中定位出一顆略顯明亮的恆星，天鵝座52，接著隱約看見後方的西面紗星雲，像一條細長柔順的絲綢，距離地球大約1500光年。「太遙遠了！」朋友回應我。
然而即便難以窺見，在我寫下記錄的此刻，也在你閱讀的此刻，織女星持續進行核融合反應，在廣袤宇宙中持守一個位置，不斷釋放出強烈的光芒。
無論地表晴天或暴雨，此時此刻織女星產生的光，25年後，都會走到地球上。
我猜想那時，宜蘭高鐵大概已經完工，倒映天光、充滿鳥類的水田，或許難以避免地，將會蓋上更多農舍與住房，25年後，遼闊的棲地與空間，會變得怎麼樣？
我只短暫棲居兩年，已經再次搬遷，在新的落腳處打開鍋蓋，宜蘭帶來的稻米，在空中散出溫潤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