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視覺效果而言,那像舞者手裡的彩帶,在水中翩然漂浮,有著輕盈律動的美,但又多了肌肉的張力與自主性帶來的存在重量,因而使人屏息。如果他們不是正邁向死亡,我會坐下來抱著雙膝,興致盎然地好好欣賞一番。
目睹皺足蛞蝓死亡的過程,我感覺自己在無意間窺視了重大的秘密,而那似乎是人類應當禁足之處。是某個需要永恆被保守的禁忌。
蛞蝓的死是我造成的。
晚上九點,涼風正盛,濕意漸濃之時。我打亮手電筒,拿著長夾,走進菜園。蹲踞在甫種下萵苣的菜圃旁側,照亮每一個崎嶇偏僻的小角落。
先是每一顆萵苣的周邊。由於土面上都鋪著乾草,如果蛞蝓是黃褐色那種,便容易忽略。再是菜畦側邊壟起處,我在四周擺放了乾枯的樹幹,他們也喜歡暫時棲身在樹幹與地面的夾角處。然後是步道。最近為了掘土做畦,原本覆蓋在步道上的乾草都被我移除,而他們從藏身處要走向萵苣菜畦必經此處,這裡便成為最容易捕獲蛞蝓的地方。
小標/灑鹽巴
一,二,三,四,五。
有如點名般,我一下子就在各個不同的角落發現他們的蹤跡。有的趴附在乾草上進食,有的正在把枯葉啃出一個洞,有的正在爬行尋覓目標,有的伸出長長的觸角、舉著頂端的眼睛,探測著空氣中的什麼。他們的身體黑黑黃黃、圓圓胖胖,由上往下看去是乾燥粗糙的,但貼著地面的腹足則濕潤黏滑。腹足時時刻刻分泌著一種神奇的黏液,在身體靜止時有如膠水,使他黏貼在原處不致滑落(能戰勝向下拉拔的重力),移動時卻因受到腹足運動產生的剪切力改變了黏液的分子型態,而成了潤滑液,讓他順暢前行。
為了保護我剛種下的稚嫩萵苣,無論眼前的蛞蝓正在進行什麼樣的活動,也不管他們正處於什麼樣的心情。我伸出長夾,一一對準後夾起,放進稀釋過的洗碗精溶液裡。AI提供的建議之一:用稀釋的洗碗精讓他們的身體脫水而死。
在此之前,我試過灑鹽巴。家裡一律使用粉紅色的喜馬拉雅山岩鹽。第一次嘗試時,我小心翼翼拿著平時往鍋裡加鹽的白色塑膠小勺,往正向一株禾本科莖幹基部深處擠去的蛞蝓身上灑。他移動速度快過我的手勢,所以我灑了兩次。完全無效。粉紅色鹽巴到了他的黑色皮膚上,還來不及溶解就被他爬行過的草葉刮除,兜個一圈他便輕輕鬆鬆淨身完畢。

浮滿泡沫
然後我改為用園藝剪刀直接把身體對半剪,對準了開蓋的堆肥筒來操作。左手拿長夾夾緊他那小小的身軀,右手操作已經開闔不那麼利索的舊剪刀,眼睛在手電筒LED刺眼白光照射下,直視他腹部那條粉黃色的粗帶,咬牙一刀剪斷。他瞬間開腸破肚。剪得俐落完整的,不會有什麼奇怪形狀跑出來。要是角度沒拿捏好,體內某個臟器從斷口處凸出成圓囊不停鼓動,或某種黏稠黃色液體流出,我一律不敢多看,趕緊將他們從剪刀上甩開,甩進堆肥筒中。
AI說,這是最人道的方式之一,他們瞬間就結束生命,不再痛苦。但是沾染了蛞蝓神奇黏液的剪刀,也隨著處決隻數遞增而越來越黏,直至難以開闔。還把原先就沾附在蛞蝓身上的草枝枯葉也一併黏在刀片上。我這般操作了兩晚,實在不願再繼續。
於是來到第三種方法:將他們放進稀釋的洗碗精溶液中。第一夜,由於液體表面浮滿泡沫,加上從必須直接行刑的劊子手體感中解脫,我將捕捉的蛞蝓丟進盆裡,確認沒有脫逃跡象,就安心進屋休息。第二夜,我待在盆邊看。也許是連續幾晚下來,殺的數量累積到一個程度了,內心的不安促使我留下,看清楚整個過程。
我看見他們掙扎。在一次按壓擠出的洗碗精量兌上約500cc清水的溶液中,他們的肌肉拉長,扭轉,像在跳慢動作的水舞。身體的前半和後半往相反方向旋轉,同時全身向前後兩端伸展,並將觸角略略伸出。盆子裡有五六隻。每一隻同時這樣「舞動」。以視覺效果而言,那像舞者手裡的彩帶,在水中翩然漂浮,有著輕盈律動的美,但又多了肌肉的張力與自主性帶來的存在重量,因而使人屏息。如果他們不是正邁向死亡,我會坐下來抱著雙膝,興致盎然地好好欣賞一番。
但他們正邁向死亡。每一次在水中的扭轉,翻滾,都像在吶喊。痛。好痛。救我。我想離開。我不要死。怎麼還沒結束。什麼時候可以脫離這個狀態。痛。好痛。

化學灼傷
AI說,稀釋的洗碗精會破壞蛞蝓體表的脂質保護層和細胞膜,對他們來說是非常劇烈的化學灼傷。在這樣的痛苦中,沒有任何一隻蛞蝓直接放棄希望。他們伸長身體,不斷往盆邊探去,想攀住有摩擦力的表面,把自己拖離這盆溶液。他們反覆地嘗試,每當成功時,我就用夾子再讓他們回到盆子中央。他們再試。我再摧毀希望。一次一次,我看著他們能伸展的幅度越來越小,力氣越來越弱,扭動的角度越來越平緩。
他們在受苦,直視他們受苦的我,彷彿也在對自己行刑。我的呼吸越來越沉重且粗滯,腦中不斷想,AI沒有告訴我這個過程會拖得這麼久,我該再補些洗碗精到盆中嗎?到底還要多久才會斷氣?我想起電影《綠色奇蹟》那個被處電殛而行刑者為報私仇故意不把他頭上海綿弄濕的黑人。他在電椅上坐了超乎尋常的久,反覆受刑卻始終死不了。我覺得自己跟那個行刑者一樣壞,儘管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腳釘在原地。雙眼也是。其實明明可以拿剪刀加速這個過程。但我沒有選擇這樣做。出於自私的動機,一種殘酷的好奇,儘管痛苦,我想完整地觀看這個過程,直至死亡真正到來。
在真正斷氣前那一刻,他們的身體周邊會出現一種與稀釋洗碗精溶液的顏色和質地明顯不同的液體。像是冒出一陣淡褐色的煙霧,將自己包圍。液體隨著身體的擺動而在溶液中被往遠處飄散,牽引出弧度隨機美麗的曲線。在蛞蝓慢慢靜止不動的同時,液體也以他用最後的力氣拋灑出的樣態,凝結在盆中。這便是他為自己造的墓。
但與人類造墓是為了彼界的安居不同。AI說,在稀釋洗碗精溶液中脫水而亡的蛞蝓,斷氣前會從體內大量分泌黏液,那是最後的自保手段,希冀能包裹自己免於洗碗精的威脅,創造出一個能安全存活的環境。到了最後一秒,蛞蝓仍是想要活下來,活在這個時空、這趟生命裡。
三十分鐘。
以500cc清水兌按壓一次的洗碗精的稀釋溶液,置入五六隻皺足蛞蝓,行刑時間總長度是三十分鐘。身為淘選什麼生命值得且適合在我的菜園裡活下來的人類,這三十分鐘簡直像是天神坐上了電擊椅,你不會捨得自己按下開關鍵,但充分在目睹他者的痛苦與良心的煎熬裡意識到自己的特權。

雙手「乾淨」 心靈「無辜」
我要求AI再提供其他殺法。
隔天夜裡,煮滾一鍋水,改用燙的。組成蛞蝓身體的蛋白質將瞬間凝固,他們不會來得及反應,自然可能近乎於無痛苦。
什麼時候皺足蛞蝓的天敵能在園子裏出現?什麼時候我不用再「充當」生態鏈中的頂級掠食者?這樣焦慮自問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一直把自己放在生態之外。我想吃飽喝足,還保持雙手「乾淨」,心靈「無辜」。
我得修正自己對於「人」的界定。如果未來它更貼近實相多一些,那將是其他無數生命換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