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的人｝專欄
這其中肯定有愛吧。因為有愛，才有這麼多複雜的心緒。聽著音樂，在不同的階段一起成長，在現場演出裡一起感動，在唱片行裡邊翻邊聊⋯⋯丟出一個信號，從來不代表確信，而是一種愛的演算法。
痴迷音樂的人們，用新歌、專輯的發行來標注漫漫歲月。包含了無數期待與記憶，既個人又集體的脈絡。記得哪些年發行了什麼專輯，成為自己那段日子的原聲帶。期待著一張專輯，日子裡的磨難與繁瑣因而少了些煩躁，有事情能期待是多麼重要的心靈寬慰。
社群時代來臨，關注自己熱愛的歌手、樂團更顯容易——只要追蹤藝人頁面，無論在哪一個社群或串流平台，「即將發行」、「已發行」的消息，幾乎能第一時間獲取。
到唱片行驚見自己「遺漏」了某張新發行的機會更少了，倒是對於「啊，原來這張有重發！」更為敏感。電子化的各式音樂雜誌上，不認識的名字依然很多，但我最想了解的，大致上都有篇幅。
朋友之間傳遞分享變得更快了。這樣的便利性，在串流進入人生十餘年後，隱隱約約產生了另一種資訊焦慮，跟早年因獲取資訊不易而產生的焦慮完全不同。
「樂如雨下」一陣又一陣不停歇，要關心新歌、跟緊老團，能聽見的、吸收的消息越多，表示還沒聽見、不認識的秘密珍寶也越多。一時之間，從擁有一切的富足感之中，體察了「聽不完」的真實體感：以前認識一個新人，要閱讀傳媒或評論，現在嘣的直接就推送到眼前。
購買音樂、掌握消息的成本或許下降了，但耳朵擁有的時間是固定的。一個月裡，試圖聽進所有想聽的，做得到，只是大概沒時間回聽自己最鍾意的作品，先暫存起來，只一個按鍵動作，沒有收納唱片或CD的儀式，就按一下，「好，之後再找時間認真聽。」
也可以在一個月內只聽著自己最愛的十張新專輯，但免不了一邊享受，一邊按下按鈕，存下了更多「應該也要聽吧」的專輯。每隔一陣子，串流資料庫裡便開始混亂：我當時存這張，是「感覺值得聽」、「反正先存再說」、「新發行要聽一下」、「欸這個老團發新的多少聽一下」⋯⋯
還沒來得及整理，新的音樂又開始進來了。是奢侈產生的貪心，還是便利帶來的失焦，最後，最想聽且還沒聽的那張，用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哎，到哪去了。
資料庫隨時在失序的邊緣。這時候，我會去買實體。這樣下去不行，我得用規格逼迫自己回到某種聆聽模式，我得看見作品，用儀式感與懷舊之情進行「聽音樂」這件事。
演算法已經能做到相當準確。早年參與過音樂串流演算法的建置工程，與技術人員交流過許多次。演算法算不到的東西、需要人耳分辨的部分，在當時仍算多：這個樂團在樂風、聲音波段的呈現上很像是重金屬，但不是，如果推播這個樂團給重金屬樂迷，他們會嗤之以鼻。當時，提升「文化面向」上的推送精確度，或不要鬧笑話，是我的主要工作。現在，AI來了，以前真是多心了。
AI仍然不可能完整掌握文化意義，但它有自己的絕招，用大型語言模型去觸及人心可能的喜愛，猜測這首聽完，下一首你可能想聽什麼，錯誤率大幅降低。有些時候我也驚訝於他對我的了解，在某些觀點上，是不是比我自己更多。
串流音樂時代，丟一個連結，就能分享新專輯。這種朋友之間互相傳丟，製造「人工演算法」的過程，成為新時代裡的重要人際訊息：還想得起有哪個朋友喜歡這樣的音樂嗎？跟他還有聯繫嗎？夠熟到分享這個一鍵一秒連結嗎？
他還在聽音樂嗎？跟自己一樣這樣聽嗎？他還願意關心曾經一起喜愛的老團嗎？他還是這麼喜歡音樂嗎？
複製了專輯連結，找出了上次跟對方談話的時間點、說了什麼⋯⋯啊，真是越來越猶豫了。
不免要非常老派的想起，那些交換CD的日子裡，雖然也不知道人家喜歡與否，但是各自都有一種行禮如儀的珍惜感。串流上，這個連結丟過去，人家在意與否是其次，會不會太唐突打擾？
一見面，或許馬上能毫無忌憚的聊起音樂。隔著螢幕，卻想了這麼多。
這其中肯定有愛吧。因為有愛，才有這麼多複雜的心緒。聽著音樂，在不同的階段一起成長，在現場演出裡一起感動，在唱片行裡邊翻邊聊⋯⋯丟出一個信號，從來不代表確信，而是一種愛的演算法。
即使不知道各自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還是不願放棄這份感受。如果熱愛音樂，是為了證明自己在這樣的藝術形態裡的身分認同。那麼，是什麼讓人更為喜愛音樂呢？因為認識了同好，這份情感不再是仰慕一個作品，而有了心情的漣漪、有了「你可能也會喜歡⋯⋯喔！你果然喜歡」的真摯互動。
或許最後，這一切的萍水相逢，還是回歸音樂最好。我於是不再游移，把分享的專輯連結送出，不必說什麼「好久沒聯繫了」、「最近可好」、「聽到這個想到你，所以」⋯⋯就發出去吧！不必壓抑了，音樂的作用，不就是替代一切的最佳語言與證明嗎？
就這樣，我不怕叨擾他人，直接依照朋友的喜愛，送出分享。隨著海量音樂的降臨，我越發感覺，這些龐大的資訊，是珍貴的分享資源。正因為發行品這麼多，這麼容易取得，我在心底想起的朋友，也更多了。甚至，光是動念去想「這個他應該會很有興趣吧！」，何嘗不是還愛著世界、愛著人們的心證嗎？
這個朋友一直很喜歡老搖滾，他知道滾石樂團發新專輯了嗎？那個朋友很愛民謠，或許該傳個宋冬野給他？曾經一起去看表演的朋友，知道當年台上這團時隔多年，又發了新專輯嗎？
於是，我不再感覺自己的串流資料庫混亂了。那其中，我肯定其實思念著某些人，才存起一些作品。如果連這樣的試探問好與情感連結都做不到，聽音樂的過程中，會少了很多愛。
對話框裡，因為這些連結的交換，日子景況不必多說多問。在音樂裡，我們仍在同一個宇宙裡，仍有同一個船錨，透過音樂，無論什麼載體，生命對著我們微笑或哭泣，都是愛的演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