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中的鯰魚順著舟筏的流動,游進了洞穴內的水域,其吻部的鬍鬚流利地飄動。獨木舟乍入幽暗的穴內,我一時之間看不清前方,待恢復視線才驚覺激流湧入狹窄低矮的洞穴內,水位不低,船漿撐住一側岩壁,便順流而行到另一側,如此左右穿行在罅隙之間,直到水面開展,水勢和緩,洞穴內已經別有洞天……
泰國清邁北邊名為拜縣的山城,路遙,小公車彎彎繞繞了一百個彎道才來到,放眼望去川流不息的度假人潮,瀰漫過分的輕浮,氣氛不是原本嚮往的舒坦,想著得要再往山裡去才好,於是又租了機車在山路上繞行,來到了以壯觀的鐘乳石享負盛名的Tham Lod。
行前,Tham Lod相關的網路資訊弄得我一頭霧水。Tham Lod是泰文音譯的拼音寫法,亦寫作Tham Lot,又有其他名稱Tham Nam Lod、Nam Lod,在GooglaMap上的定位點都不盡相同,仔細比對照片卻都一致。後來,我從泰文去理解才釐清這些大同小異。Tham是洞穴,Lod是動詞,是穿越;MaeNam是河流。這個地名充滿了動態,可以想像成經由河流穿越洞穴。

流穿鐘乳石洞穴的河流
我聯絡Tham Lod左近的民宿詢問其生態行程,即刻就談妥午後出發,以觀看傍晚時分的雨燕歸巢。生態行程的領隊們就住在民宿旁的員工宿舍,他們隨時都能因應像我們這樣臨時成行的遊客。領隊們各執一架獨木舟,我與同行夥伴則手持船漿,跟著領隊一路下坡,抵達河岸。當我們的獨木舟被推進河流,一屁股坐上去後,這個地名的動態想像,具體地成了我的經驗。
這條河在地圖所見名為Lang River,河道寬廣,河兩岸綠葉扶疏,時值乾季,水不深,清澈見底。泰國男子的性格靦腆,領隊話不多,時而對話一二,多數時間靜謐無語,河面上唯獨我兩艘小舟,船槳擊入水中,劃破河面、激起水花。眼前天寬河闊,河流悠長。好一段時間後,鐘乳石洞穴迎面而來,Lang River正是流穿鐘乳石洞穴的河流,我們划行其上,即將穿越洞穴。
河水中的鯰魚順著舟筏的流動,游進了洞穴內的水域,其吻部的鬍鬚流利地飄動。獨木舟乍入幽暗的穴內,我一時之間看不清前方,待恢復視線才驚覺激流湧入狹窄低矮的洞穴內,水位不低,船漿撐住一側岩壁,便順流而行到另一側,如此左右穿行在罅隙之間,直到水面開展,水勢和緩,洞穴內已經別有洞天,洞內穹頂高聳,三三兩兩的竹筏擱淺在岸。

閃爍著白皙明亮的光芒
停擺在洞穴內的竹筏上掛有一盞煤油燈,透露微弱的光亮。我僅僅倚靠著洞穴裡孱弱的光芒,雙腳踩踏河岸上,緩緩走上地面。爬上陡峭的木梯後,這才注意到一行遊客悄然無聲。走在這一行人前方的導遊,外形耄老,佝僂身軀,農莊村民因大量勞動而顯得比實際年齡還有蒼老太多,他們接受地方政府組織成導遊團隊,輪班在鐘乳石洞穴載送遊客搭乘竹筏,持一盞煤油燈領著遊客們進入洞穴參觀。他們幾乎不能通曉外文,無聲之中,只要手高舉照亮鐘乳石,遊客的眼神便往那一側看去。導遊之中偶爾參插說幾句關鍵英文單詞,只那麼幾個詞彙,也就夠讓遊客們感到驚喜,在漫長的靜謐中終於有了交流。
當黑暗中的鐘乳石被照亮,人們無不驚豔它閃爍著白皙明亮的光芒。有些從岩壁穹頂往下生長的鐘乳石,幾乎要與從地面往上生長的鐘乳石相互碰觸在一起,只差幾公分,還要花上多少時間,花上多少個百年?如果每一百年只能生長一公分至若干公分。我感覺在黑暗又深邃的洞穴裡,凝聚著望眼欲穿的力量,不由得肅然起敬。
離開第一個洞穴後,回到獨木舟,划向下一個位置更加深邃的洞穴,它以史前人類生活遺跡著稱。當領隊指著岩壁兩側堆疊的木材說道那是棺木,它已失去具象的形體,我也不感覺陰森恐怖,欣慰當地對洞穴生態旅行的維護,此處維持著靜謐神聖的氛圍。
我們再次以獨木舟划行至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洞穴,不同於前者,它散發出濃烈的氣息,因這個洞穴有蝙蝠與雨燕歸巢停棲,岩壁與地面上盡是牠們的排泄物。對當地村民來說,這是很珍貴的肥料,地上堆疊不少已經填裝成袋的肥料包。我遮掩口鼻仍抵擋不住氣味熏人,快步走出洞口時,聽見不遠處傳來鳥鳴聲。成群的雨燕已經開始返還洞穴。


雨燕和家燕相當懸殊
出發前我帶著誤解,以為雨燕就和家燕同為「燕子」,將雨燕的體型、模樣與生活型態都以家燕的模樣來想像。其實兩者在外型上有相當明顯的差異,雨燕不似家燕袖珍嬌小,有美麗的棕紅、黑白色相間,而是全身灰撲撲的。雨燕的飛行速度則較家燕快得更多,就像是火車太魯閣號與區間車時速的差異。同享中文名「燕」字,但在生物學分類上卻相當懸殊。雨燕是雨燕目雨燕科,而家燕是雀形目燕科。
雨燕科拉丁學名Apodi-,意指沒有腳,這當然是言過其實,雨燕有著四趾向前的短小雙腳,不同於一般鳥類的常態足是三趾向前一趾向後,雨燕因著特殊的腳部結構,既無法從地面起飛,亦不能停棲樹枝或電線,彷若沒有腳。當牠停駐時,是以跗蹠抓住岩壁,看似整隻鳥貼附在岩壁上。
雨燕張開雙翅,流線型翅膀強而有力,在空中的剪影健美。一年之中長達十個月的時間連續飛行,生活作息幾乎都在空中完成,而二月至四月時逢泰國涼季的尾聲並邁入熱季,是雨燕的繁殖期,每個傍晚都要回到巢穴。牠們先是在鐘乳石洞穴外盤桓,從高空疾速向下俯衝,飛入洞穴之後毫不停留,又快速地飛出洞穴,凌空飛翔,蓄積能量俯衝。一次又一次,直到牠飛回棲息點。返家就是一次風險,倘若沒有正中棲息點,一旦掉落在地、在洞穴的河水中,「沒有腳的鳥」無法再次起飛,曾經飛速再快也成徒然。水中的鯰魚搖擺觸鬚探查食物,很快就游來獵食。我不忍向河裡看去,去看有沒有掉落的雨燕。
直到我在風起時感覺到涼意才想起是該回程了。再次坐上獨木舟,划行在悠長筆直的河道上。後座的領隊提醒我抬頭看,這才發現原來高空中一直有雨燕往鐘乳石洞的方向直直飛去。我驚呼。
They fly along the river!
And go back to the cave.
聽導遊接著這麼一說,我靜默下來。在這個季節,雨燕每天依循著相同的路徑返家,在樹林之上,沿著河道,盤桓於洞穴前方,回到同一個巢穴。在規律的生活作息中,我也是日復一日以相同路徑回家,心中不禁想問靈魂也是嗎?
旅行的期間是父親離世周年的日子,民俗上稱為「對年」。母親說她會提前給父親上香,播放念佛機,交代她跟兒子一家人遠遊、大女兒在夫家、小女兒出遠門,如果回來了聽到聲音也安心。倘若靈魂回家也是循著熟悉的路徑,那他會在溪水流過的老家門前,看見高掛苦楝樹上的金黃果實在晨光中閃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