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最大的期望不是科技,而是一株三十年以上,枝葉茂密的大樹。或許是厚實的夏橡樹,在夏日撐開寬廣的蔭影,或者哭泣柳,以悠然垂條畫出清涼的界線。只要有這樣的樹,即便三十多度的高溫日子也能愜意度過。
2026 年夏至過後數日,熱浪襲擊歐洲,荷蘭發佈極端天氣紅色警報,恰值每兩年舉行一次的哈連盃國際棒球邀請賽(Haarlemse Honkbalweek)。自 1961 年賽事開辦以來,今年是義大利首度參賽,預定當天下午對陣捷克,不過哈連市長 Jos Wienen 因應紅色警報,宣布該場比賽延期至 6 月底——不是因為市長認為棒球員承受不了高溫,而是為了降低觀賽民眾的中暑風險,以免對當地醫療系統造成額外壓力。台灣是哈連盃的常客,今年也應邀出賽,第一場對庫拉索(Curaçao)的比賽安排於第二日上午,因為是相對涼爽的時段,並未受影響而改期。
在荷蘭,暑熱是個相當複雜棘手的問題
熱浪來襲,但我和平常一樣,下午最熱的時候出去散步,在運河邊的白楊碎影下走著。
荷蘭常見的這種白楊樹枝幹高且葉片分散,在氣溫超過 35 度的艷陽天裡,並不能提供多少遮蔭。好在鄉下地形開闊,建築低矮分散,乾燥空氣被風吹過運河水面,在我的感覺裡大約只有 28 度。只要戴上帽子,遮去吸熱的黑髮,這實在是個明亮宜人的夏日午後。
當然,這是鄉間的悠哉,同樣的溫度在都市裡可一點都不宜人。稍晚住在海牙的讀書友伴 Karol 忠誠赴約,搭一小時火車及半小時公車後,又在幾乎沒有樹蔭的田野間走了一公里路,出現在我家門前卻是神清氣爽。他說,能脫離海牙那間悶熱的三樓公寓就太好了。
然後我們談起近年夏天總會出現的話題——熱浪。
在台灣,天熱似乎理所當然就開冷氣解決,但在荷蘭,暑熱是個相當複雜棘手的問題。首先因為荷蘭位於北緯 52 度,夏天再熱也有限,對多數人來說,為暑熱購買一具電風扇,可能是最合理的應對方式。冷氣雖然可以立即降低室內溫度,但購買及安裝冷氣的成本極高,少則新台幣五、六萬(單機),多則二十五、六萬(多分體機型),一般人不大會為一年裡僅有的幾個熱天做出這樣的投資,正如台灣人鮮少有人會為一年裡屈指可數的幾天寒流而安裝暖氣系統。
其次,在冷氣需求最高的都市裡,許多人賃屋而居,只要房東不安裝冷氣,租客也無可奈何。Karol 就是這樣的人之一。而且歐洲能源昂貴(荷蘭電價約是台灣的二至五倍,視能源公司提供的方案而定),儘管他有電扇,總是能不開就不開。
樹蔭不見得能用錢買到
Karol 有個夢想,期盼未來在鄉間買一幢有花園的小房子,有隔熱良好的建材,夏天可以阻絕熱氣,漫長寒冷的冬天可以留住溫暖。他還希望安裝太陽能板及電池,這樣不僅可以安排在日光充足的時候使用洗衣機等家電,夜間如冰箱等還可以用白日貯存的電量來過夜。
不過他最大的期望不是科技,而是一株三十年以上,枝葉茂密的大樹。或許是厚實的夏橡樹,在夏日撐開寬廣的蔭影,或者哭泣柳,以悠然垂條畫出清涼的界線。只要有這樣的樹,即便三十多度的高溫日子也能愜意度過。
「屋子很容易建起來,樹蔭卻不見得能用錢買到。」Karol 說。
這心情好像韓德爾歌劇中的波斯國王塞爾斯,在花園裡他最喜歡的梧桐樹下,誠心歌詠樹蔭的美好:「再也沒有什麼植蔭,比這更珍貴、可愛、甜美了⋯⋯」
像 Karol 這樣不以開冷氣為消暑方法的荷蘭人(或者說西北歐人)為數不少。除了上面提到的成本與權利的考量,還有另一個可能的原因:這個國度一年中約有半年陰霾,人們普遍期待陽光,嚮往夏天,也認為「夏天本來就該熱」。雖然近年來熱的程度超乎預期,都市居民尤其苦於熱島效應,但整體而言,在沒有健康顧慮的前提下,多數人似乎不很動心於冷氣帶來的涼爽,畢竟六到八月本來就是陽光下從事各種戶外活動的渡假季節。

面對暑熱時也更傾向求助於自然
人們對於季節、冷熱的理解,深受生活經驗的影響,不同地理區的居民想法差距可能極大。我不由得揣想,近年來荷蘭人面對暑熱,始終不以全面鼓勵安裝冷氣為主要解決方案,可能因為荷蘭的都市與東亞、東南亞的都市近乎兩種概念。
荷蘭的首都兼最大城市阿姆斯特丹只有九十萬人口,運河密布但高樓不多;第二大城鹿特丹人口不到七十萬,市中心有密集的高樓,但主要是辦公大樓而非住宅。這兩大城市的街道往往有連續的林蔭,且大型綠地很多,不給人「水泥叢林」的觀感。Karol生活的海牙人口不到六十萬,道路更開闊,住宅區綠地更多,且濱鄰北海,有大片沙丘起伏的海灘,城市生活本身頗有「渡假感」。都市生活環境如此,讓人在面對暑熱時也更傾向求助於自然,例如政府補助綠色屋頂,或者尋求本源式的解決,如在建築物外設置遮陽設施,而不是等熱氣已經進入屋中,再耗費能源開冷氣,將熱氣又搬移到屋外,陷入徒然耗能的循環。
關於暑熱的話題告一段落。我在梨樹下掛起蘇利南吊床,Karol 躺吊床,我坐折疊椅,按照原定計劃,在梨樹蔭下一起讀芥川龍之介的詩歌〈砂上遅日〉:「彷彿延續八百日之久,那遙遠的濱岸,銀泥般的水光濡染,映日而閃耀⋯⋯」
「這不知道是哪裡的沙灘呢?」Karol 說,「光是這樣一行字,就能知道形容的絕對不是海牙的沙丘。」
「大概是鎌倉或鵠沼之類,神奈川的海灘吧,他生前養病的地方。」
晚餐過後的八點多,Karol 告辭離開,頂著這個緯度熾烈的夕陽,往西走一公里路去搭公車。等他轉乘火車回到海牙,必然已是暮色將盡時分,一開陽台落地門,涼風灌入,洗個澡出來,又已經滿室清爽了。
「因為熱的日子有限,這種艱難反而很有滋味。」他說。
一週後,第 32 屆哈連盃比賽結果出爐——初次參賽的義大利拿下冠軍,地主荷蘭亞軍,台灣和庫拉索分居三、四名。
那之後直到進入八月,不再有連續兩日超過 35 度的高溫。
說不定今年的夏天已經過完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