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圖/李政霖)

水之緣 (下)—釘子戶

受到這樣更動地景的影響最鉅的物種,是保育類的台北赤蛙。據說古早時,台灣四處都有牠們,「雷公蛙」雅號一出,大家都知道說的是這些小巧玲瓏的綠色生物,雖名「雷公」,但那指的是牠們出現活動的時機都在雷雨前後,而非聲音……

河溪之水的勢力範圍隨天候而變,通常在下山處匯集了大量流水,突然失了拘束,水路便會散開擺盪,有時在河道周邊形成池沼埤塘,其水源有的是不定期的洪泛,有的則是地下湧出的伏流水,這些環境,算是天降之水的「後緣」。緩靜水域邊的蛙類,正是圖畫書裡會出現在浮葉附近的青蛙王子、歌謠和俚語中稱作「水雞」的許多赤蛙物種,例如澤蛙、虎皮蛙、金線蛙等。

不過,這是人類出現以前的版本。

現在的谷地、沖積扇、氾濫平原,早已被人類畫成一方方的田地,又在數十年內,田地成了工廠、重劃為住商都會。

「我小時候聽到的澤蛙,是像海浪一樣一波又一波的。」來自彰化的老婆如是描述;李炳輝的「暗頭水雞」之中所模仿的蛙鳴聲,顯然不是澤蛙,而是虎皮蛙。現在水田的聲景,最多是無法成浪的澤蛙,次之是竹蟬般的黑眶蟾蜍,虎皮蛙不多了。

智人這個疏林草原物種喜好的旱地地景,被用力擴張並以各種治水工程保障,至於水體的環境,就任其在我們規定的零星範圍內變動、或陸化消失。受到這樣更動地景的影響最鉅的物種,是保育類的台北赤蛙。據說古早時,台灣四處都有牠們,「雷公蛙」雅號一出,大家都知道說的是這些小巧玲瓏的綠色生物,雖名「雷公」,但那指的是牠們出現活動的時機都在雷雨前後,而非聲音,牠們的鳴唱聲如小雞一般細細碎碎,需要用心聆聽。

台北赤蛙偏好水生植物繁盛的池沼濕地。目前,種植菱角的官田、刻意復育的桃園埤塘、三芝石門幾處友善蓮田,是牠們已知僅存的家園。據研究,台北赤蛙個體的活動範圍非常固定,常常只侷限在十幾公尺見方以內,可能因為這個因素,導致牠們無法靈活地運用距離愈來愈遙遠的破碎水塘棲地,隨著既有棲地的劣化或陸化消失,該地的族群可能就此凋零。

上次看到台北赤蛙是不是唯一一次,記憶已經模糊了,因為那是20年前的事,當時我應該還在學校實習;這20年間,偶而聽到三芝那塊棲地發生不幸事件、補助計畫結束等等令人擔心的消息,但隨著各種我想不起來的忙碌,掛念之情就被愈藏愈深……。

這兩年幼兒園的兩兄妹開始跟著我們夜觀,初見台北赤蛙時牠們背上的翠綠和兩道鑲黑邊的金線,才時不時浮出腦海。深怕牠們的家園和族群已經不在,我們還將出行名義訂為三芝某餐廳晚餐,然後刻意繞上山路經過。

意外地,蓮田還在運作,路旁似乎也還有用語活絡的招牌,我心跳快了起來。怕田埂難走,讓孩子先待在車上,我拿著手電筒,到路邊朝著雜草蔓生的蓮田中照看一會,沒有發現蛙或水蛇的蹤跡,就在準備吐出「算了」之前,一聲「喞」從水邊傳來,接著另個角落跟著又「喞」了兩聲,是牠們!今天並非「雷公」蛙會大舉鳴唱的,仍能聽到此起彼落,雖沒能目擊,我心中暗自相信族群應該還算可以,這些小小釘子戶啊,大家終究還是幫你們守住了嗎。

「有耶。有台北赤蛙喔。」我對著車裡說。

「我要看,我要看台北赤蛙。」孩子隨即作勢要下車。

「等你們長大一點啦,那邊路不好走,會掉進水裡喔。我們今天只是確定一下牠們還在不在。不然我們在旁邊聽牠們唱歌的聲音。」

「哪有聲音。」

「像小雞一樣,喞,喞的啊。」

「這麼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