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腹樹蛙 (繪圖/李政霖)

水之緣 (上)

許久折騰之後,一隻蛙終於大功告成。

看到蛙身上好像有處異狀,原來什麼時候不小心噴上了一滴水,形成了有點不規則的水漬邊緣,和周遭較為平直的幾何筆觸不甚搭調。

已知用水

「水彩,要有水也要有彩。」老師看著我那充斥大大小小重疊筆觸、乾巴巴又灰濛濛的黑嘴端鳳頭燕鷗習作如是說。

時間凝結了許久,我才知道這時候該把自己的劣作收起來,好好上課。

老人家拾起桌邊的小噴瓶,在半空中按了好幾下,水霧緩緩飄落,桌上300g的Arches水彩紙原本僵硬的姿態,變得舒張柔軟。老師從筆洗中拿出排刷,輕刮兩回,不再頻頻滴水,他沾了紅色、銘黃,又沾點鈷藍,隨興調和一下,便大刀闊斧地來回刷在濕潤的紙上……。

這是多年以前我還在繪製圖鑑的時期,在師大進修部修習的水彩課,渲染,是老師每次示範作品的第一步,我想也是他個人最主要的特色。

我冥頑慢熱,並未能在那堂課感悟到在紙上玩水、觀其變化的樂趣,只是此後我與噴瓶交上了朋友,也僅在多數時候用以噴濕調色盤上的顏料,使其更容易沾染調控濃度──將作畫過程維持在我自己的最適濕度。

等待天上來的水

牠以皮膚感受著空氣中的水分子,雨季該來了卻還沒到。

你若是魚,無太多懸念,要不活在河溪,要不活在湖沼田塘,反正就是水裡。但一隻蛙,本質上是陸域生活的開拓者,卻得依水而生,而出現在「水緣」的棲地,則有著千百種型態、成因。

從天上下來的水滴,被樹冠暫時擋下了一些,沿著枝條,來到它們第一個停駐點──樹洞。利用樹洞繁殖的橙腹樹蛙,便是這些剛剛結束空中旅行的雨水,將要服務的第一群兩棲類。

島上可見的5種綠色樹蛙,都在封閉且短暫的水環境繁殖,都會以雙腿攪和自己分泌的黏液打出團狀的「卵泡」,將卵藏於其中,可能有保護卵粒、調控孵化時間以避免浪費而用盡水資源的功能──樹上的水,得來不易,一點一滴都彌足珍貴,浪費不得。在不可能太充裕的樹洞積水中繁殖,橙腹樹蛙既做卵泡,每次產卵數更是僅22顆上下,是同類中最少的。

控水

偶而會需要教授水彩上色的基本須知,我通常會以「水分控制」來克服大家對於水彩紙上發生「水災」的惶恐。

首先我們需要在下筆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效果。初學者只要依水分多寡分為乾筆、平塗、濕染這三級就夠了。

筆沾完水,通常會在筒緣刮上幾下,讓多餘的水流回筒中。若刮到刮不出水為止,筆腹瘦削,以此狀態沾取顏料,觸紙時會感覺筆較為堅硬,刷毛拖行後,會有飛白效果,軌跡中多處不被填滿,留下斑駁質感。

將筆從水中取出而幾乎不刮筆,得到的會是飽滿的筆腹,因含水而散開的筆尖,以此下筆,可做大面積的塗染,若筆觸不大幅延伸,留下的一塊色跡,會在乾後形成一些不均勻的紋理或水漬,甚或與隔壁色塊暈混,增添該處的變數。

如只是約略將水刮除一些,筆腹仍飽,筆端收攏成尖,以此折衷狀態所繪出的筆觸,運筆滑順,最能控制筆跡形狀,通常也非常快乾,上完一輪色,重新沾染顏料時,上一層已乾,便能直接重疊,不會有暈色的失誤。

沒被樹冠接住的雨水、沿樹幹流下的雨水,滲入土中,或逕流於地,停下者,形成水漥,分別在夏季、冬季,成為面天樹蛙、台北樹蛙等等「泥蛙」的繁殖場所;流勢尚足者,慢慢在滴地滲出、或匯流,變成河溪在山谷幽林間的源頭,這些環境下的水,隨著天氣條件消長,有時滾滾濁流,有時乾涸限縮,雖大致能維持在一定範圍,但總有風險。

南投魚池的這樣一個地方,有著一個特有蛙種的唯一族群──牠們最近才被正名為「魚池琴蛙」。琴蛙長相與另一普遍物種腹斑蛙如孿生兄弟,但比起腹斑蛙嘈雜粗糙的「給!給!」嘶吼,琴蛙鳴聲如輕撥琴弦,秀雅許多(只是人類的投射),牠們繁殖的方式也有所不同。

琴蛙喜在泥岸緩水溪流的邊緣陸域行生殖活動,雄蛙會在濕潤的爛泥凹陷處尋得自己理想巢位,用前足和身體,撥弄出圍堤,形成一個壺狀的泥巢,在「壺」中鳴唱,吸引雌蛙前來配對產卵。

泥巢的構築,或許能成為某種共鳴腔室,又或許,能夠擋住巢前水位的變化,維持投注希望的卵粒,能在相對恆定的溫度與濕度下發育成熟、孵化。

對於插畫工作者來說,純粹圖鑑式的物件需求不可能是全部,許多案子要的都是整體的視覺傳達設計,總是使用圖鑑式的單一物件排在空白底紙上,難免單調,所以常常也須製作一些大面積的襯底,這時就有理由好好玩一下渲染。

渲染技法的本質,說穿了就是利用不同水溶液的相容性與表面張力差,所能形成的相互融合或排斥的關係,造就出各種色彩層次變化或特殊紋理效果。

時間的流不會停止,必須在調色盤上夠大的空間,先準備好濕潤且以調勻的顏料。如果要染出大面積均勻漸層,就把紙均勻噴濕,以適當的濃度與含水沾取顏料滑順地行行刷上;如想要的是蘊有「絮語」般豐富想像空間的襯底,就隨興地噴灑水霧,隨興地交替以排刷、大筆、小筆,隨興沾色刷上,待紙半乾,再以噴瓶、牙刷、筆毛、甚至手指,沾取清水,在需要的角落噴上或大或小的水滴,再來,便是時間的事。

一開始,清水會將紙上顏料溶液的靜力平衡破壞,排開成一片片淡色圓點,淡色部快速的擴散幾秒。斜擺的紙張上,重力、周邊水滴的張力,彼此間也會相互作用,彼此入侵,使得原本接近圓型的淡色區塊變的不規則,增添自然的變化,慢慢地,顏料會重新融入新的水中,張力差不再,白點的周圍變得柔和,圖面的變化也放緩下來,約莫十分鐘內,大勢底定。

如果想要的是更不規則、更明顯更細密的淡色紋理,可以用落差更大的鹽粒,甚或鹽水,顏料與顏料、顏料與水溶液的離析與融合之間,渲染的畫面中將帶有更多鱗次櫛比、更為露骨的「呼喊」。

魚池琴蛙(繪圖/李政霖)

溪流之聲

林下的溝、岩壁的澗,一股股匯流成溪,搬運石礫、鑿刻凹谷。

溪中有蟲、有魚,也有某幾種蛙類的童年。溪流是變數最多的水體,在此生存常需要特殊本事。梭德氏赤蛙、褐樹蛙是斯文豪氏赤蛙以外,兩種會在溪流繁殖並且蝌蚪也特化為形似鰕虎魚的蛙類。

在某些低海拔山區,褐樹蛙和梭德氏赤蛙所使用的繁殖場域大量重疊,而褐樹蛙無論成蛙或蝌蚪,都比梭德氏赤蛙壯碩龐大許多,梭德氏赤蛙會否因此弱勢呢?事實是,牠們應該是不常相遇的。褐樹蛙的繁殖季是「主流」的晚春至夏末,梭德氏赤蛙則在涼爽的秋季繁殖,兩者一前一後,雖然空間交疊,卻少同時出現,避免了爭地的衝突。

潺潺水聲是流水棲地必然的背景音,一些水畔鳥類如鉛色水鶇、紫嘯鶇、河烏、翠鳥等,都會發出突然而響亮的金屬音,頻譜都與持續的溪聲遠遠隔開;但蛙類的鳴聲,卻多是低調的,甚至融入流水節奏的細碎「啁嚕~」聲,夏季的褐樹蛙如此,秋天的梭德氏赤蛙也如此,盤古蟾蜍只有被同性誤抱時才發出「哥哥哥」的柔軟抗議,但通常也會淹沒在流水聲中。

大概只有周氏和太田樹蛙是箇中異數,小小的身子硬是長出了驚人的共鳴聲量,以河溪流水的淙淙為基底,更清脆、更宏亮地形成了90年代「啁嚕嚕嚕」的電話機鈴響,往往一隻起唱就群起競鳴,就看雌蛙願接起哪支熱線。

溢滴的小確幸

蛙類難畫,除了沒有脖子沒有腰身,身體結構缺乏明確的「部位分野」,致使輪廓難以掌握以外,透水的皮膚總濕潤反光,表面又凹凸不平,加上前後腿同時需要表現肌肉又有鬆軟的外層組織相互疊合時產生的變形,單一隻蛙課題滿滿,要畫得生動漂亮實是非常考驗功夫。

上色通常從明度最高又要求純淨的區塊下筆,那會是蛙類潔白的腹部。

仔細觀察,腹部似有些虹色素,所以陰影的顏色不能太灰,而需帶有一些高彩的成分;形的方面,一顆吸飽水份的圓肚,並非完整球體,而受到蛙身、大腿擠壓而成變形的扁圓,所以陰影的顏色和層次也必須配合這一事實來描繪。

腦中想定之後,沾好被水大幅稀釋的高彩顏料,一筆畫上,待其八成乾,在隔壁畫上第二筆,新的一筆與上一筆會有部分重疊、部分交融,這樣大致就完成了腹部的形狀呈現。

蛙背受光,常有濕潤的反光質感,理想的做法是以半濕的筆沾取濃度適中的皮膚底色,用預想的梯形、矩形等等幾何筆觸,慢慢填色,以造出肌理,過程中腦子勢必要留塊記憶體給皮膚反光處,享受幾何填色慢慢逼近主角真實樣貌的同時,必須將受光處整塊留白。

最後,用一乾筆,拿捏好力度,在空白處俐落刷上飛白的顏色,即成表達水分的反光──是啊,以乾的筆,畫濕的質感,沒有什麼比這有趣了吧。

然後是複雜的五官、趾頭等等細節,尤其蛙眼,其對比愈強烈,就愈能展現精神,每一筆都需要非常精準拿捏水分和顏料濃度,只許乾脆清晰,不得拖泥帶水反覆描弄。

許久折騰之後,一隻蛙終於大功告成。

看到蛙身上好像有處異狀,原來什麼時候不小心噴上了一滴水,形成了有點不規則的水漬邊緣,和周遭較為平直的幾何筆觸不甚搭調。

那水漬若要用寫實描繪的角度來看,什麼也不是,久觀之後卻感覺那是個視覺引導的窗口,引領讀圖者看見幾何筆觸與寫實地描繪之外,在每個角落因為水與顏料裡的金屬離子間,黏性的氫鍵和其他不同力道化學鍵結的交互作用下,張力不均所成各種隨機的效果。

這些隨機性,既不在完美的邏輯規則上,又沒離開寫實印象的合理範圍,既安定鑲嵌在框架上,又蠢蠢欲動。總有人問我為何不以電腦繪圖,最近更有著種種AI焦慮──我畫生物20年來仍守在水彩手繪的理由,大概就是那小小的一滴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