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葉脈寫字}專欄
安靜的午休時間,也忍不住低頭觀察我的紅色椿象,牠們看起來依然充滿活力,當時的透明昆蟲箱像是一種自由的交換,箱裡的蟲被困住,養蟲的我卻獲得某種跨越空間的自由,能隨心所欲觀看著蟲的動靜。
小學時候,我曾經著迷於春日成群出現的紅色椿象。他們出現在樹叢花圃之間,一群外表紅黑相間的小蟲,匯聚行走在樹下或牆邊,形成一條緩緩流動的紅色小河。好幾個短短的下課時間,我在很亮的烈日裡盯著他們沿著地板、草叢移動,忘記時間,直到上課鐘聲響起。
這些奇妙的紅色小蟲實在太好看,我拿著養過蠶寶寶的透明昆蟲觀察箱,決定要養牠們。我摘了一旁的樹葉枝桿,小心運送幾隻椿象住進我的昆蟲箱,滿心期待抱著牠們回到教室座位上,感覺自己獲得新朋友。
新朋友適合吃什麼呢?成了我的新煩惱。準備了蘋果和香蕉切小塊,他們看起來興趣缺缺,西瓜怎麼樣呢?牠們靠近停留一會,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吃飽。原來椿象並不習慣吃水果嗎,帶著疑惑和擔憂,我決定隔天去牠們聚集的樹叢下,找看看椿象的同伴喜歡吃什麼。
食物的來源尚未解答,我無心關注課堂的內容,偷偷看著抽屜裡小小昆蟲箱裡的紅色小蟲。安靜的午休時間,也忍不住低頭觀察我的紅色椿象,牠們看起來依然充滿活力,當時的透明昆蟲箱像是一種自由的交換,箱裡的蟲被困住,養蟲的我卻獲得某種跨越空間的自由,能隨心所欲觀看著蟲的動靜。
正當我沉迷於椿象活動的軌跡,抬頭卻發現隔壁同學看見了我的椿象,眼神帶著詫異,還有分不出是害怕或厭惡的表情。異樣與不理解的眼光投來,讓我立刻意識到危險即將發生。
「怎麼可以把椿象養在抽屜?牠們跑出來怎麼辦?」午休結束,鄰座同學立刻發出質疑。
「不會,牠們不會……」面對旁人的疑惑,我也陷入自我懷疑,可以把椿象捉進昆蟲箱養著嗎?牠們會不會想逃走?這樣的條件牠們能夠存活嗎?
被心虛淹沒的我,帶著昆蟲箱離開現場,無法篤定地回答自己與他人的困惑,只好回到樹叢打開箱子,放出椿象回歸自然,結束短暫與牠們密切相處的時光。
牠們擁有各自不同的臉孔
我一直對椿象感到好奇,偶爾在戶外,遠遠看見樹下湧現許多黑色斑點的紅色小蟲,一眼就能辨認出牠們。後來在《昆蟲記》,讀到法布爾寫椿象的幼蟲破卵而出,露出臉來,脫離小小的卵殼展開觸角和身體。
鳥類和昆蟲的出生,是自食其力打開這個世界,彷彿是他們主動地,想要開始自己的新生命。在法布爾敘述椿象幼蟲的登場樣貌,我才忽然知道原來昆蟲是有臉的。比起人類或動物的臉孔,昆蟲似乎相對是陌生疏離的存在,我們會描述昆蟲的身形、顏色或花紋,卻很少談論牠們的長相。
椿象的臉是什麼模樣呢,牠們擁有各自不同的臉孔,能夠辨認彼此之間的差異嗎?
想起言叔夏在〈袋蟲〉寫過房間裡的衣蛾,那隻衣蛾被她發現時,從灰白色的外殼探出頭來,露出牠微小的、昆蟲的臉孔,睜大眼睛看著人類。她想像衣蛾和她一直住在同一個空間,懸掛在天花板,無時無刻都俯瞰注視著自己。人類如何可能理解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種呢,無法得知昆蟲的心思和語言,人們透過觀察與想像,和自己的同類翻譯另一個物種的世界,告訴讀者一隻昆蟲的臉是什麼模樣。
又或者在動畫《貍想世界》把人類的意識轉移到一隻機器河狸裡頭,便可以聽得懂動物、爬蟲、昆蟲的話語,和牠們說話溝通。人們對於其他物種的好奇和想像,時常展現在各種翻譯與溝通的可能和渴求,試圖解釋不同物種的行為與生存,用人類的語言翻譯昆蟲世界運作的方式。
有時我會想起小時候短暫養過的紅色椿象,牠們的眼睛嘴巴、觸角,是不是也能夠組成一張被指認的臉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