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圖/譚恩美,提供/知田出版)

烏鴉可能要照顧小孩一輩子?媽媽真可憐

有隻寶寶就定位,在欄杆上蹲低身子,但飛出去時誤判距離與高度,遂撞上餵食器,導致餵食器大幅度搖晃。烏鴉寶寶猛拍翅膀,逃離這隻怪獸。

2018年7月10日

  烏鴉寶寶的個子只比父母略小,但我可以從藍眼睛和不斷喊叫哀鳴討食物的表現,輕鬆地分辨出烏鴉寶寶。牠們跟著父母,把嘴巴張得和碗一樣大地吶喊著。親鳥帶領小烏鴉來到我的葵瓜子餵食器。餵食器外部是個以鐵絲構成的鐘型籠,裡頭才是放種子的管子,這設計是避免松鼠或其他比麻雀還大的鳥搶食。只是,餵食器的發明者低估了松鼠和烏鴉的智慧。

  烏鴉媽媽帶著幼鳥坐在走廊欄杆上,面對著餵食器。那距離很近,然而對烏鴉寶寶來說卻很遙遠。烏鴉媽媽示範,如何從欄杆順利跳上餵食器,以爪抓住網狀籠子。牠看著小烏鴉。看到了嗎,很簡單吧!籠子因牠的體重而傾斜,牠降落的同時,種子也因撞擊而掉出來。之後,牠飛回欄杆,餵食器微微晃動。烏鴉媽媽開始呼叫寶寶。就算你不是鳥語翻譯,也明白牠說什麼:過來,試試看。別哭啦,我可不會餵你。別讓我丟臉。有隻寶寶就定位,在欄杆上蹲低身子,但飛出去時誤判距離與高度,遂撞上餵食器,導致餵食器大幅度搖晃。烏鴉寶寶猛拍翅膀,逃離這隻怪獸。葵瓜子灑出來。烏鴉寶寶跌跌撞撞地落在母親與兄弟姊妹坐著的欄杆上。烏鴉媽媽面對這隻寶寶,嘎嘎大叫。再試一次。烏鴉寶寶可憐兮兮地哭著,就像媽媽的聲音,只是音調較高,但是更堅持。我不要,我不要。烏鴉媽媽又對牠嘎嘎叫。烏鴉寶寶張開大嘴,等媽媽餵食。烏鴉媽媽再度對寶寶吼,旋即飛離,留下所有小烏鴉兀自在欄杆上,被丟在這裡了。媽媽的愛呢?牠們飛起來追媽媽。我曾經讀到,許多鳥爸鳥媽通常只陪伴幼鳥兩個星期,但烏鴉可能相伴後代好幾年,甚至是永遠。媽媽真可憐。(本文轉載自《後院的鳥——譚恩美的鳥類觀察日記》)

(繪圖/譚恩美,提供/知田出版)

烏鴉寶寶遭到怪物攻擊
烏鴉媽媽會示範給寶寶看,如何突襲防松鼠的餵食器。牠告訴其中一隻幼鳥要試試看。這隻鳥寶寶出發了,但錯過了目標,不肯重新嘗試。鳥媽媽大聲嘎嘎叫,鳥寶寶也嘎嘎叫,於是鳥媽媽拋棄了這三隻小鳥。
1. 烏鴉媽媽:「再試試看,別讓我們家族丟臉。」
2. 膽小鬼烏鴉!膽小鬼烏鴉!
3. 怪物「防松鼠餵食器」。
4. 種子餵食器搖晃。
5. 烏鴉幼鳥
 頭部毛茸茸
 鳥喙較短
 藍眼
 有粉紅色的喙邊(「寶寶唇」)
 經常大叫!總是飢腸轆轆

【說說書】

我賞鳥的衝動,其實和成為小說家的衝動一樣

文.繪圖:譚恩美

沒想到我家後院竟是許多鳥類的天堂。我們的房子周圍有四株太平洋常青橡樹,樹冠相互交疊。這些樹木有8、90歲了,其中兩棵老樹的枝幹需要支撐。有幾株橡樹的樹枝延伸到露台上方,前前後後,及周圍鄰近地區,還有更多橡樹。從根部到樹冠,這些橡樹幾乎是所有鳥類的聚落核心,無論是全年常住,或是冬季遷移暫時逗留。文竹生長在橡樹樹蔭下,長春藤的藤蔓繞著樹幹。挑剔的小鳥若嫌變化不夠多樣,我們還有樺樹、山茱萸、日本楓,以及濃密且富含花蜜的倒掛金鐘樹叢,大得像棵樹一樣。百香果、茉莉、長春藤與仙女藤(Andromeda Vine)交織纏繞在圍欄和高架花槽上。四株梅爾檸檬樹(Meyer lemon)、幾叢薰衣草、鼠尾草與迷迭香,在院子裡陽光較明燦的區域散發出芬芳,附近還有散發香氣的玫瑰、芍藥、小蒼蘭與水仙。花園陰暗的地方,則是蕨類與珠芽百合叢生,尤其是珠芽百合。在不同的季節,這些植物能提供鳥成串的種子、莓果和各式果實,也有花蜜給予蜂鳥和偶爾出現的林鶯。

大約在12年前,我們移除院子裡的草坪以節約用水,並以多肉植物,打造出陰陽圖案的花壇。屋頂花園的設計,對蜂、蝴蝶與鳥類而言是友善的棲地與食物來源。每年的不同時節,七種多肉植物會陸續綻放出白、黃或粉紅色花朵。我喜歡想像,鳥類把我們繽紛的屋頂當作是候鳥飛行路線指標,是指引著牠們秋季遷徙的起點。多虧這些鳥,入侵植物總是會在屋頂上生根──例如酢醬草、南苜蓿、瑪格麗特、與小球花酒神菊──這些植物的種子靠著風與鳥糞傳播。屋頂上有發芽的橡實,那是叢鴉與松鼠種下的,必須定期挖除。如果我要把這房子賣給一隻鳥,我會指出,從綠屋頂流下來的雨水,會順著雨鏈的鐘形小杯叮叮咚咚地往下,小鳥和牠日漸成長的家庭可以棲息在此,一邊喝水,一邊享受舊金山灣的美景。

(提供/知田出版)

我們家像樹頂上的鷹巢

  我家和後院是相輔相成,並營造成開放式亭閣的感覺。有人說,我們家像樹頂上的鷹巢。造訪過我家的鳥想必有同感。兩面牆的摺疊玻璃門可以推往其中一側完全打開,這麼一來,房間的一邊可以通往外部迴廊,另一邊則通向露台。在露台的玻璃門從上到下都有手繪的白色蛛網,以防鳥兒撞上。站在外部走廊時,我可以平視在橡樹樹冠下的鳥──鳳頭山雀、山雀、林鶯、五子雀(鳾)。根據不同的季節,我或許可看見遠方的鵜鶘、海鷗或鸕鶿飛過海灣。但由於距離太過遙遠,我無法具體辨別出是哪個物種,就算分辨得出來,也不會納入我的札記中。這些岸鳥與水鳥在索薩利托(Sausalito)海濱的數量繁多,但那永遠不會是我家後院。《後院的鳥》是名副其實的紀實之作。

  賞鳥者說我家後院「很適合賞鳥」。不過,也未必一直如此。我必須引誘這些鳥來到我打造的林間棲地,而且這裡必須超棒的,讓牠們捨不得走。我先買了鳥類餵食架,在其支架上掛起種子餵食器與花蜜餵食器。這樣確實吸引了新的鳥前來,但同時也吸引了松鼠、烏鴉和叢鴉。因此,我買了防松鼠的種子餵食器,赫然發現松鼠實在太聰明,根本防不住。我於是加買了擋板,以及眾人推薦的防松鼠餵食器,卻激發出松鼠的運動能力。這讓我失去理智,自己著手打造出松鼠無法進入的籠型餵食器,也擋下了烏鴉與叢鴉。我改成放進松鼠討厭的辣椒油脂塊與種子。我在冰箱存放了幾千隻活蟲子,先生竟然沒抱怨連連。這還只是開始,我為了尋找適當的餵食器與食物,幾乎發狂。不過,我發現最成功的誘餌,也最便宜:以淺碟子裝水,鳥就會來泡水和喝水。而餵食器的設立位置讓我每天早上刷牙洗臉時,望出浴室窗外就能馬上看到鳥。到了黃昏,從面朝露台的桌邊,能瞧見蜂鳥在一天結束前最後的啜飲。當夜色低垂,我聽到大鵰鴞在夜間捕獵前的鳴唱。

從只認識後院的三種鳥 變成認識63種

  自從2016年以來,我從只認識我家後院的三種鳥,變成認識63種,無疑地,之後還會有更多。有幾種鳥就造訪那麼一次;有些鳥則會在這裡過冬,再返回阿拉斯加或加拿大;大多數的鳥終年住在這裡。所以囉,我家後院是真的「很適合賞鳥」。現在是12月,過去兩天,我家院子的常客是六隻橡樹山雀(Oak Titmice)、一對加州地雀鵐(California Towhee)、一隻斑地雀鵐(Spotted Towhee),一隻紅冠戴菊鳥(Ruby-crowned Kinglet)、一隻隱士夜鶇、兩隻狐色雀鵐、大批的加州姬鳾(Pygmy Nuthatch)和栗背山雀(Chestnut-backed Chickadee)、一隻比氏葦鷦鷯(Bewick’s Wren)、哀鴿(Mourning Dove),還有一大堆家朱雀(House Finch)與暗背金翅雀(Lesser Goldfinch)、一隻紫朱雀(Purple Finch),許多暗眼燈草鵐、三隻黑臉黃眉林鶯(Townsend’s Warbler)、一隻橙冠蟲森鶯(Orange-crowned Warbler)、一隻加州啄木鳥(Nuttall’s Woodpecker)、 20多隻金冠帶鵐(Golden-crowned Sparrow)、一隻白喉帶鵐(White-throated Sparrow)、一隻旅鶇(American Robin)、四隻西叢鴉(California Scrub Jays),以及一群對著住在這裡的大鵰鴞尖叫的短嘴鴉(American Crow)。我知道,在樹的高處有更多鳥曾造訪過我的餵食器。要是我能辨識牠們的鳴唱,就會知道牠們是誰。那是接下來的故事了。

  寫這本札記對我來說,和寫一本小說不同。小說很折騰人,需要結構、照顧語言、不斷地形塑、精練、刪減,將洞見發揮到極致,讓文字有氣息與寬度。我必須帶著無數的片段,做出越來越複雜的安排,構成海市蜃樓般的故事。我必須讓每個片段都如我所願那樣完美,同時讓這些片段所組成的故事感覺起來渾然天成、毫不費力,在接縫處不見怪異的曲折。

  相對地,寫《後院的鳥》的過程是純粹的樂趣、毫不勉強、帶著一點點混亂,怎麼都有趣。追求完美反而會失去這種隨意。我沒有任何預期,我可以帶著坦率的天真,不自我批判。我會尊重科學,也允許有趣的擬人化,及許多瘋狂的遐想。和小說不同的是,我不需要期盼把故事串連起來。故事就是我眼前的這一刻,在某一天,某一頁,某一張素描中展開。

(繪圖/譚恩美,提供/知田出版)

我天生就是觀察者 需要感覺到強烈的情感

  然而,我也想到我賞鳥的衝動,其實和成為小說家的衝動一樣。我天生就是觀察者,想知道事情為何發生。我需要感覺到強烈的情感。我會受到細節、模式、偏差的吸引,從中探究令人玩味的真相。我會念念不忘,花好幾個月研究,雖然這些研究或許永遠派不上用場,但對我來說,花這些時間是值得的。為了鳥,我從未停止研究什麼餵食器最好,什麼食物最營養,能滿足所有鳥兒。一定還有什麼東西,是鳥更喜歡的。

  無論小說和鳥類,我都會思考存在、及其生命跨度,從懷孕、誕生,到死亡、悼念。我會反思死亡;死亡多麼怪異呀,而且無法避免。我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不過這不會令我恐懼,而是認知到生命有稍縱即逝的時刻,這些時刻可被文字與圖像保存下來,供我思索,也讓鳥與我的內心再次甦醒。我每寫完一部小說都覺得是個奇蹟,因為在這之前總會有三、四部作品未能成形。我見到的每一隻成鳥也是奇蹟,因為有75%的小鳴禽,出生後不到一年就死亡。當我試著尋找適當的畫面與文字來捕捉情感時,我必須擊退陳腔濫調與說教,因為那些東西缺乏新思想與誠實考量。當我看見死去的鳥兒時,我無法接受「這就是生命循環」的無情說法。能哀悼、希望不是如此,其實是好事。

  當我對後院鳥類的感激和愛與日俱增,我也越來越喜愛這些書頁,一篇篇素描與文字記錄著我的生命,記錄著我的疑惑、激動,還有我的歡喜與悲傷。那就像童年時,我的膝蓋在大自然裡留下的傷。那道傷包含我的不服從與勇敢、我的好奇心與發現、我的疼痛與拒絕哭泣的堅持。這些文字與圖畫記錄了是什麼改變了我,當時我天真懵懂,對初見的一隻鳥滿懷好奇與驚喜。(本文轉載自《後院的鳥——譚恩美的鳥類觀察日記》,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

書名:後院的鳥
作者:譚恩美
翻譯:呂奕欣
出版: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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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譚恩美(Amy Tan)

著有多本小說,包括《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與《The Valley of Amazement》,以及兩本回憶錄《繆思文集:關於宿命與寫作》(The Opposite of Fate)與《Where the Past Begins》。
譚恩美擔任過小說改編的電影《喜福會》聯合製片人與編劇,以及《接骨師的女兒》歌劇作詞人。榮獲美國國家人文獎章(National Humanities Medal)。現為美國藝術暨文學學會(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Letters)成員,並擔任美國鳥類保護協會(American Bird Conservancy)委員。目前與先生住在加州索薩利托與紐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