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龜舒適地游走了,或許我在社會學所學的「多於人」、「人與非人」大概就是這樣吧,從前只覺得是一種對萬物的敬重,但父親通常會基於好奇或某種宰制的慾望把動物帶回家給我們看看,郭媽媽則是直接讓牠回到原本的地方,跟我們家慣行農業的做法很不一樣。
「阿姨,明天要佈稻仔(pòo-tiū-á)啦!嘿嘿嘿,好啦,之後再去找你開講!」沛講著電話,我在一旁打字,轉頭問她:「明天要插秧喔?」她回答我:「對啊,你要來嗎?」
「好啊,我明天沒事。」我隨口說。其實我在這裡實習的日子大部分時候都沒什麼事,老闆既沒有丟任務給我,業師們又在忙著各自的事情,於是我就寫字、看書、下田,活在一種很鬆散很拼裝的狀態裡面。
沛跟我一樣大學都念社會學,但她在畢業後只短暫做過一陣子的NGO工作,就回到臺中的家,到附近租了塊田種,我們去年因為青發署的蹲點實作計畫先後來到這裡,我對她的生活感到好奇,但有時卻不敢多問。她總是很嫻熟地穿上雨鞋、髒髒地出門,像個尋常的年輕農婦,在她面前,我談馬克思、葛蘭西,怕都是微不足道的。
農家的「時到時擔當」
隔天起個大早,埔里的插秧比西半部晚,前幾天打電話回家父親才大驚埔里居然還沒佈田,但郭媽媽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似的,她說一期稻作就是這樣開始的,本來上週要插秧,但因為潘阿伯的插秧機一直有問題,所以就拖到了現在。
「明天是女子兵團,我們主要就是幫阿伯把秧苗片放上車子,然後買便當、買水這樣。」郭媽媽在出發前夕傳訊息跟我說。
到了田裡,沛在巡水,她說第一坵田水位還太高了,容易有福壽螺在裡面游泳,我們又是做有機農法,或許明天就得下田抓螺,但「時到時擔當」,今天先處理完插秧才是。
郭媽媽搭著阿偉哥的車,從苗栗苑裡載苗回來,天空開始飄著細雨,我戴著斗笠,還不知道將到來的是什麼。
潘阿伯將插秧機駛進來,我們開始接力將秧苗片鋪上插秧機,這跟我在家跟父親種果樹時很不一樣,果樹總是會算幾株幾株,但秧苗的單位是「片」,像我對郭媽媽問起時,她說今天載了120片秧苗,一般來說不會算幾株。想起父親講的笑話:有位農業部門的長官,說稻米種下去一粒種子可以長出120顆穀子,這樣代表種田的投資報酬率是120%。

人定敬天的執著和溫柔
氣溫不知道為什麼在今天急遽下降,大家穿起了風衣外套,但還是得下田耕作,就如同郭媽媽之前說的,和農機預約的時間都談好了,就得下去做,風雨無阻也得做。
但那不是一種人定勝天的傲慢,反而是一種人定敬天的執著和溫柔,我們尊重田有田的情緒,天氣有天氣的變化,但我們仍有我們該做的事情。
插秧終於要開始時,沛站上了插秧機的座位後方,幫忙潘阿伯看著秧苗有沒有漏插,我和郭媽媽在一旁待命,等著他們要補秧苗時,幫忙把秧苗片放到車上。
每次我都放不齊,雖然沛都說,只要「放平、讓它溜下去」就行了,但我放的秧苗片總是會卡在半路,縱使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不要太沮喪,我還是會覺得我的笨拙在這塊農地恐怕會被小鳥小草取笑,因為我似乎一開始就不屬於這裡。
事實上是沒有人有心力顧那麼多,在插秧機「喀啦、喀啦」地開始運轉後,郭媽媽拿著鋤頭說她要去田邊補田埂,我便跟著她到田邊,踩著泥濘的土地。
走到一半,郭媽媽敏銳地發覺有一顆奇怪的東西在水田裡頭,遂伸手撿起來,發現是一隻紅斑龜,牠的上半身都被泥土塞住了,一時恐懼又把頭往內縮,頓時只剩下伸頭的那個孔有水在冒泡泡。
郭媽媽俐落地跳進一旁的水池,把烏龜洗乾淨,我忙著拍照,她只說要記得傳給她,然後就把烏龜丟進水池了。「你是不是讓牠又四腳朝天啦?」我問,「欸,對吼,啊不行,我要把牠撿起來擺正。」於是郭媽媽又下水池了一次,把烏龜擺好,我們才進行下面的工作。
烏龜舒適地游走了,或許我在社會學所學的「多於人」、「人與非人」大概就是這樣吧,從前只覺得是一種對萬物的敬重,但父親通常會基於好奇或某種宰制的慾望把動物帶回家給我們看看,郭媽媽則是直接讓牠回到原本的地方,跟我們家慣行農業的做法很不一樣。
每一步都好像被流沙池攫住一般
阿偉哥說插秧機後面的秧苗快沒了,得趕快上去補,我們吆喝著沛,讓她請阿伯停一下,我走進田中央,只要一踏進田裡雨鞋就會陷進泥濘中,郭媽媽在一旁喊著:「要掂腳尖、或是斜斜地起來!」我的每一步都走得相當艱難,好像被流沙池攫住一般,最後終於透過沛的幫忙順利抵達插秧機,雖然等我走到時,他們已經即將補完秧苗了。
補秧苗過後,我在田邊看著郭媽媽鋤草,她拿著鋤頭,看起來沒什麼力氣的樣子,她卻也負責這塊田的耕作第三年了。後來,她捧著什麼東西走過來,跟我說:「我毀了牠的家……」四十五歲的郭媽媽好像五歲小孩做錯事一樣,我只愣愣的在一旁不曉得該做何反應,我們一起到水圳裡把小澤蛙洗乾淨,然後在她交到我手上時,小澤蛙就跳向水溝裡去了。
好不容易插秧機到了田邊休息,阿伯熄火後卻再也發不起來了,「沒油?」沛和郭媽媽大喊,「沒電!」阿偉哥大叫,從車上拿了一個「救車霸」電池來,大喊:「紅色接加、黑色接減!」郭媽媽在一旁大聲覆誦,沛負責下車把電池接上,後來阿伯搖搖手,意思是說不是電池的問題,才又再次發動,把第三塊田的最後一列佈完。
等到插秧機轉身,我和沛站到車頭平衡重量,經過幾番顛簸進到第一塊田時,插秧機又再度催不動了,這次的問題和剛剛好像不太一樣,阿伯嘴裡只有碎念著:「壞了。」阿偉哥還在一旁猜測是沒油,去車上拿了一點點柴油來加,「唉唷阿伯,你今天出門沒加油對不對?」他說,阿伯緩緩地說:「沒加油。」我們相視一笑,但阿伯堅持要帶著受傷的腳,自己走下田,去修理機子。
古老的工作是這樣營運著
這時的大家沒有人責備或是抱怨,我想這如果是大學生辦的營隊或是活動,一定會被說「細流沒跑好!」「流程不順暢」吧?但古老的工作是這樣營運著,讓我想起我在《照護的邏輯》一書中,很受打動的話,大意是說,遇到不可預期的狀況時,不要怨天尤人,也不要怪罪自己,就只是想著接下來能怎麼辦,這樣而已。
看起來很簡單的道理,在現今新自由主義的社會、控制社會中,做起來卻不容易,而我想這樣的道理不應只是運用在醫療照護,也運用在我們待人接物的情況中。
正當我在車上想理論想得出神,阿伯要我把扳手遞過去,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電池拆下來。「2018。」他說,然後下一步就走到了我的機車旁邊,跟我說:「這借我騎。」然後就帶著電池到市區去換了,我正在一旁瞠目結舌,郭媽媽躲在阿偉哥的車棚下,問我要不要吃水煎包。
「軟了、濕了、也扁了。」她說,但在冷冷的天什麼熱量都好吃,我囫圇吞棗地把那塊水煎包吃下肚,拉起充滿泥土的袖子,手錶顯示也已經快要中午了。

允許所有人、非人、科技物共構出日常的態度
後來沛從市區買便當回來,阿伯也買電池回來了,卻發現仍舊發不動,經過一番確認,才知道是履帶出了問題,阿伯遂打電話給人在草屯的師傅,請他過來修,在等待的時間,我們吃著菜飯便當一起聊天,從這些人的反應中,我感知到科技與社會研究中說的那種態度,那種順應狀況而為、處變不驚的態度,那種允許所有人、非人、科技物一起共構出日常的態度,我想這就是STS吧!我在心中讚嘆。
回家後,沛的臉上有些疲倦,臉頰旁的短髮被弄到混亂,但講起和潘阿伯的合作和互動還是十分天真可愛的神情,前代種田的小夏姐姐說要不要叫阿伯在插秧機前貼一包綠色乖乖,她覺得這種都市傳說滿有用的,沛說:「我後來真的受不了,我就問他,阿伯,你這臺車開幾年了?他說,也沒有很久啦,但這臺車很『勇』啦。」我們大笑,沛說每次和阿伯合作都會出狀況,卻也不忍批評他。
「他這錢也是賺得很不容易……」小夏姐姐說。
我的第一次插秧體驗就在入春後最冷的一天中完成了,除了田,還有許多回應社會學的提醒和啟發,它讓我看到人們是這樣生活著、耕作著,這樣與天一起共作,這樣謙卑而踏實,那種謙卑不是口中的說法,是遇到狀況了想辦法解決、在變動中仍尋找前進的方向的一種心態,如同佈完田的那個風景:
一兩隻白鷺鷥飛過,福壽螺仍在水裡游泳,卵掛在田埂的一邊。田裡的秧苗剛插下去,像一排排細小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