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李鼎)

還沒有完全變成未來的街

從茶香、煤煙到一碗麻醬麵的分寸

茶園,黑鄉,到流行文化新重鎮,南港似與首善之都無直接關連地兀自存在。當地的老牌小吃,無論有無名號,都體現出料多、實在、低調不張揚的性格,像是對外地來這裡做工的人,雖然工人工期過了會走,但能在這工期給他一餐餐飽足,又吃得不像離鄉背井,或許就是南港人做主人的個性吧。

南港中南街最動人的地方,可能不是它還保留了多少歷史,而是它明明已經被未來包圍,卻還沒有完全變成未來。

那就讓我們先回到1885年。

包種,跟做人一樣,難在「分寸」

1885年,有兩位叫做王水錦跟魏靜的茶師,從福建安溪來到台灣南港大坑。

這裡有桂花。但對桂花這件事,茶師看的,跟我們聞的角度不一樣。

我們喜歡桂花,多半是因為香;茶師看到的,卻是從一棵植物,判斷一個地方的氣溫、雨量、土質跟水氣。很多人以為好茶都要長在高海拔的高山上,但南港大坑跟舊莊的山坡根本不高。偏偏這一帶的山勢容易形成地形雨,日夜溫差大,還有排水良好的岩礫土。

也就是說,它不高,但它剛剛好。

而當時有一種茶,即便到現在都很受歡迎。它喝起來不濃烈,而是一種帶著花香、清香與活性的分寸。連名字都有一種吉利,叫做:「包種」。包種茶的栽種跟做人一樣,難在「分寸」。

太乾,茶葉不柔;太濕,根會悶,茶也容易粗。它需要水氣、雨、霧,也需要土壤把多餘的水分排掉。更不用說,南港這裡還有包種茶需要的桂花芬芳。

於是王水錦跟魏靜,便把茶種與包種茶製法帶來南港。

栽下的那一天,他們或許都不知道,從此南港山坡土壤發芽的茶樹,會把南港送去了廈門、南洋,甚至更遠的世界。

而南港的中南街,這條當時被稱為「南港仔街」的橫向道路,便是大坑跟舊莊一帶的包種茶分裝、配送,再送到大稻埕外銷的重要交通幹道。

日治時期前半,南港包種茶仍然非常興盛,甚至設有講習與研究中心,讓各地茶農前來學習。

但到了日治末期與戰後,煤炭來了。戰爭最需要的就是能源。南港山區本來就有煤田,又有原本從中南街經研究院路通往礦區的輕便車道,煤與礦工於是開始大量往南港火車站流動。

綠金茶園何以成了黑鄉

讓茶園漸次衰落的,不只是煤礦出現,而是礦業把人力吸走了。

我就問你,茶園需要季節、手工與耐心;礦坑需要每天上工,也給出更直接的現金收入。換成是你,你會選擇哪一份工作,讓一家人活下去?

中南街就看著這條街上的人選擇答案。這條原本讓茶葉下山的路,就這樣從茶香,慢慢轉向煤煙。

時間很快地到了1956年。

南港部分土地劃為工業區後,鋼鐵、化工、紡織、電子、印刷、汽車、食品等工廠陸續進駐,也讓南港因黑煙與污染,得到「黑鄉」之名。但中南街沒有因此安靜下來。

1970年代,中南街上的煤礦大戶王欽德蓋起了「永生戲院」。到了1980年代,戲院搖身一變,成了「東光攝影棚」。

這下不得了了。

鳳飛飛的《我愛彩虹》、張菲、倪敏然、徐楓、羅江主持的《黃金拍檔》,還有豬哥亮的《豬哥亮歌廳秀》,都來這裡錄影。

中南街就這樣從茶葉、煤礦,一下子變成孩子跟大人一起看明星、一起上電視的地方。

但台灣的成衣工業興起後,「東光攝影棚」又改成了「成衣工廠」。1999年,原址改建為住宅大樓。同一年,南港軟體園區成立。

2000年後,南港不是沒落。南港整個變強了。問題是:變強的不是中南街。變強的南港展覽館、南港軟體園區、南港車站三鐵共構、商場與北流。2015年後的「東區門戶計畫」,也讓南港轉向科技、生技、交通與商辦中心。

這就是中南街的殘酷之處:

它旁邊的城市越新,它自己,反而越像被留下來的背面。

而最近這一陣子的老屋老街翻新,或是跟世界同步的「古蹟日」活動,都讓我們知道,一個地方不能只有歷史,還要有人幫它把歷史說成今天聽得懂的故事。

只是中南街沒有。它有歷史,卻沒有足夠明確的指標、街區整合、老屋保存策略。它未能把「歷史」變成可被新城市理解的公共敘事。

但不好意思,中南街上的人,還是活得好好的。

他們讓這條街變成一個很有張力的地方:

一邊是玻璃帷幕與科技城市,一邊是低矮街屋、老招牌與紅磚牆。

一邊是玻璃帷幕與科技城市,一邊是低矮街屋、老招牌與紅磚牆。(攝影/李鼎)

玻璃帷幕與紅牆老招牌 各安其位

現在中南街的中段,一個來自新店河岸、熱愛老宅的咖啡烘焙師 Bruce,把原本街上的雜貨店,變成了「Greenriver Roastery.Archive」。

他保留老宅木質天花板,將面街牆面改成大面積玻璃或木窗,讓室內視角與街道互相觀看。吧台、木窗、街角感,也成為很多人拍照打卡的位置。於是這間店,成了讓人有「一秒到京都」錯覺的咖啡館。

讓人願意走進中南街的還有一間名為「給冷鴿手作甜點店」,負責人是YouTube 頻道「厭世甜點店」的拿拿摳。

「給冷鴿手作甜點店」不似傳統老店,是從社群人格、手作甜點、厭世幽默裡長出來的一間店。它不走那種飯店甜點式的精緻華麗,撲面送來的手作感、酸味、苦味、粗獷感與真材實料,讓人眉眼上揚的甜點滋味。

它的「檸檬塔」把酸,變成一種超級舒服的張力,不僅是單純刺激。

檸檬塔需要甜,但甜不能搶戲。甜味的功能是把檸檬的尖銳感托住,讓酸變圓。如果太甜,就會變成檸檬糖漿。如果太不甜,就會變成檸檬汁加塔皮。而它的塔皮咬下去有清楚斷裂感,接著才是如膏狀的檸檬餡從舌尖到舌根的融化。

我甚至懷疑拿拿摳是不是百年前在南港山上,精研包種茶那種「分寸」的師傅下凡來投胎,決心這輩子就是要回到中南街,讓這種酸得剛剛好的滋味,讓中南街一直以來的分寸,好像能因為坐在店裡窗邊的座位,好好地被整理了一下。

一個來自新店河岸、熱愛老宅的咖啡烘焙師 Bruce,把原本中南街上的雜貨店,變成了「Greenriver Roastery.Archive」。(攝影/李鼎)
「檸檬塔」把酸,變成一種超級舒服的張力,不僅是單純刺激。(攝影/李鼎)

南港人性格的體現 料多、實在、低調不張揚

最後讓我來說一下,還沒有「Greenriver Roastery.Archive」跟「給冷鴿手作甜點店」這兩家位在中南街中段的店之前,什麼理由讓已經搬到這附近20年的我來說,會走進這條街?

其實,我很怕中南街。

一方面是這條街不寬,但車流很大,也很難停車,中南街的尾端有一家出了名的「全成肉粽」,更是出了名到只要逢年過節,就會造成這條街尾端的交通壅塞。都說南港人沒吃過「全成肉粽」不算是南港人,但我終於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覺得要對得起讀者,把車停了老遠,騎著YouBike前往。

中南街尾端有一家出了名到只要逢年過節,就會造成這條街尾端交通壅塞的肉粽店。(攝影/李鼎)

南港人說的沒錯,是不是南港人真的要吃了「全成肉粽」才算。關鍵已經不在他真的很好吃,也不在他的價格怎麼可以那麼便宜,一盅飽含排骨酥、芋頭、豬肚、鳥蛋、香菇、紅棗以及蒸煮到爛滑在排骨酥上的筍絲,只要100元。我不但喝到最後捧著那一盅陶瓷飲盡最後一滴湯汁,老闆還跟我說:「吃的喜歡,就再來,不用寫我們也沒關係。」口感包含彈牙又有控肉、栗子、蛋黃跟香菇的肉粽,一碗湯跟肉粽加起來也不過才160元的價格,不止飽足,還有南港人的個性,料多、實在、低調不張揚。

老闆跟我確認以前中南街在他爸爸青春時期,真的有見過煤礦在這街上運出去,而一直以來「全成肉粽」最多的客人,其實是外地來這裡做工的人,雖然工人工期過了會走,但能在這工期給他一餐餐飽足,又吃得不像離鄉背井,或許就是南港人做主人的個性吧。

口感包含彈牙又有控肉、栗子、蛋黃跟香菇的肉粽,一碗湯跟肉粽加起來也不過才160元的價格。(攝影/李鼎)
一盅飽含排骨酥、芋頭、豬肚、鳥蛋、香菇、紅棗以及蒸煮到爛滑在排骨酥上的筍絲。(攝影/李鼎)

憨厚、老實、古意卻有趣的「阿西」

中南街的1號,是我這20年來深夜回家前,唯一會讓我走進這條街的理由。

那家只比我出生早兩年的「阿西麵店」,我只要進了麵攤,不用說話,超忙的老闆娘就知道我想要:一碗麻醬麵、一碗紅油抄手、一盤花乾、滷蛋跟毫不手軟灑滿薑絲,湯頭濃郁又有麻油香氣的肝連湯。

我們從不聊天。

但就因為這樣,我們都知道彼此都很重要。

而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也終於打破20年從不聊天的默契。

「我那天傍晚有看你拿著相機在那邊拍啊!」老闆娘劈頭第一句話就化解了我們從不聊天,但其實她都有在看的細心。

我這才知道,「阿西麵攤」從他父親傳給他為止,這個家,以及煮麵的人,從來就沒有一個人叫「阿西」。之所以會叫阿西,是在那個60年代,舉凡所有憨厚、老實、古意個性,但一說話就很趣的人,都喜歡被叫做「阿西」,所以當初十幾歲,從「鹿港」上來「南港」討生活的老闆,就因為這種個性,被那些比他年長的工人、計程車司機、卡車司機,就這樣被取了「阿西」的綽號。

在那個都知道待不久賺飽錢就走的年代,好像就算知道你的真實姓名,也現實地知曉,可能不會再見。

而阿西這個在深夜路邊的柱子下擺攤賣麵的麵攤,也從柱子邊隨著「都更」陸續搬遷,落腳在當年柱子邊中南街1號的門牌。

我那天終於知道,為什麼阿西麵攤的麻醬麵那麼香以及怎麼拌都不會乾的秘方,有些我不能寫出來,但我可以跟大家說,她的麻醬一直都是跟饒河街夜市裡那家「小磨香油店」買的,她說懂得弄芝麻油的師傅,最能掌握麻醬的香氣跟黏稠度,甚至她還告訴我她的麵條都是每天去跟汐止的哪一家傳統製麵的師傅買的,因為那家的麵條就是有一種「勁」……

原來這條街上的人,是很能聊天,甚至不藏私的。

只是他們懂得不打擾的分寸。

或許這就是中南街的個性吧。中南街不是「被時間遺忘的地方」,而是它不像所有台北老街急著告訴你:

自己以前多重要。

這是中南街教我的人生功課。中南街並不拒絕未來,它只是用自己的速度,保留了不被未來完全帶走的分寸。

而我在2026年6月28日,週日暴雨後的傍晚,在這裡按下了住在附近20年,如今才好好地理解這堂課的快門,距離1885年從福建安溪而來的王水錦跟魏靜兩位茶師,意識到這裡的好,然後付出一切,已經是141年。

這個家,以及煮麵的人,從來就沒有一個人叫「阿西」。(攝影/李鼎)
一碗麻醬麵、一碗紅油抄手、一盤花乾、滷蛋跟毫不手軟灑滿薑絲,湯頭濃郁又有麻油香氣的肝連湯。(攝影/李鼎)

【作者簡介】

李鼎

一九七〇年生於臺北,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主修編劇。

三十五歲時被公司一起轉賣,父親在同年變成「漸凍人」。父親過世的那天,他的戶頭只剩三千元。那天之後,李鼎給了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規畫」的旅行──去找一碗小時候與父親喝過的金針湯。

這場旅行,沉澱成一本攝影文字創作《到不了的地方,就用食物吧》,並於二〇一四年拍成電影《到不了的地方》。

開始以作家、導演的身份工作的李鼎,往來於世界各地。兩度榮獲國際 Promax 頻道行銷金獎,影像作品《裝滿的生活時光》拿下金鐘獎「最佳頻道包裝獎」,首部執導連續劇《雲頂天很藍》拿下金鐘獎「最佳戲劇節目獎」。二〇一八年, 以電影《烏鴉燒》入圍第二十屆台北電影獎「最佳劇情長片」。

文學作品《穿越時空的味道》收錄在臺灣國小國語課文,深受教育界肯定。

二〇二〇年,受邀創作電影《環南時候》,成為臺灣公共藝術史上首部劇情長片,開創影像與公共空間融合的全新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