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圖/楊丹語)

世界盃呢喃

{留下來的人}專欄

運動科學進步了,開始有一些球員能踢四屆甚至以上,我從而找到了新的感動與脈絡。在生命中,就這樣被足球陪伴了。看世界盃,是為了自己的歷史銜接與完整。

對老球迷來說,人生階段的回憶與數算,圍繞著重大國際比賽。

比如說,世界盃足球賽。

我仍然可以輕易的從1994年美國世界盃算起,10歲至今,我印象中的世界盃與人生連結——Netflix在本屆世界盃前,推出大量紀錄片,看得我老淚縱橫,原來,在巨大歷史之中,我是這樣過來的。儘管都能記得當時面臨的人生困境,那些故事與場景,人物與對決,使我的生命有了亮點。

光是「看轉播」,就歷經了驚天動地的變革。剛看世界盃時,電視只有選播賽事——往往到淘汰賽才有完整的轉播。世足轉播曾經有廣告時間,開子母電視畫面,小螢幕繼續播球賽,大螢幕放廣告。這種調度,顯示台灣作為足球沙漠,對這項運動沒什麼品味與理解。也因為時差、收視基數少,買全賽事「不划算」,轉播權都是閹割版本。

球評整場大吼大叫不明所以,幫球員依外貌亂取綽號的時代,終於成為鄉野奇譚。串流時代來臨,業者既然願意花大錢標下轉播權,讓賽事轉播「品牌化」也成為重點。隨選隨看的時代裡,一切都專業化起來,「自選回看功能」彌補了時差上的遺憾,場場直播也是基本概念了。

我喜歡那樣的自己,克服時差,打開電視,期待自己喜愛、認識的球員,穿著不同時代的球衣,呈現屬於那個年代的足球風格。

平時也看俱樂部足球、其他大型盃賽,世界盃比較像是一場大拜拜。它熱鬧,它允許人們擁有情感出口,它能造成世界性的話題。台灣人不踢球,但看足球的門檻不高。追球星的話,認得幾個就夠嗨。運彩跟各種賭盤,更說明了台灣雖未必看懂每一屆每個國家隊實力消長,願意賭的人總是很踴躍。

看門道的球迷,則一定都能說得出自己的脈絡與故事——同一件盛大的事實,藉由不同人說出各自的故事,對我來說,這是人類文明的積累。不需要依靠戰爭、政治,而是透過運動與其文化來對抗,委實令人珍惜。

許多人說,「球是圓的」,隨著長大,對人情世故失去了純粹感知,好像只有球賽能體醒著我,其實內心仍然保有著帶一份真切。

「球是圓的」,嗯,怎麼說呢。

觀看國家隊比賽,有其神聖性:從賽前的國歌演唱,排列成隊的明星球員,國家隊球賽與平時觀看職業賽事,確實有根本上的不同。一旦開踢,討論就會越來聚焦於比賽,即使國際足總插入「黑手」紛擾不斷,那依然是個文化盛事。「球是圓的」,比賽還是要踢了才知道結果。人們期望黑馬,也期望強權,在看熱鬧的前提下,兩種心情並不違背。大國贏下一場必贏的比賽,跟努力逼和強隊的弱旅,都不容易,確實「球是圓的」。

於此同時,有許多賽場外我不能理解,甚至感到討厭的事情。國際足總(FIFA)本身的銅臭味與政商關係,試著在在比賽中干涉性的放入強制商業行為,讓這個舉世關注的比賽,蒙上了一層黑影,大幅度影響「為國爭光」的成色。一場盛大嘉年華背後的代價,球未必是圓的。我已無法忽視各種爭取主辦的黑箱作業、賽事替主辦國帶來的驚人負債與無謂建設⋯⋯

「為國出賽」對職業球員來說,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在短短的休賽季期間,犧牲假期與身體恢復,進行高強度的國家對抗,可能還要負傷上陣。國家隊中,講好聽是英雄好漢相聚,事實上教練的用人哲學、與隊內其他不熟的隊友磨合,充滿許多人治的為難。「國族榮耀」這件事,有千斤包袱。

既然能理解踢球的人承受的壓力,以及賽事背後的政經醜聞,也說明自己不再能像以往那樣單純的理解球賽了。看著螢幕上的賽事進行,除了欣喜,也多了嘆息。

曾經對於一日球迷感到厭惡,現在反而有點羨慕:他們不會用「四年一度」去思考,而是「咦,世界盃又來了。」可能已經忘了自己過往看什麼比賽,但身邊的朋友凝聚起共同的參與,在熱烈的在酒吧或餐廳裡,氛圍洗禮,賽事本身不絕對是重點。

相較起來,獨自守著賽事時間表,默默看著比賽,一邊開著國外講評的我,在某些方面,反而更不純粹了,是吧。甚至,我也開始享受重播的便利性,不那麼「敬業」了。

運動科學進步了,開始有一些球員能踢四屆甚至以上,我從而找到了新的感動與脈絡。在生命中,就這樣被足球陪伴了。看世界盃,是為了自己的歷史銜接與完整。

1998年,法國世界盃,地主國奪冠,凱旋門上投射著「席丹選總統!」——14歲的我,對於新強權的崛起,感到振奮,也在其中投射了自己的足球史觀。

2002年,日韓共同主辦世界盃,跟台灣時差最少的一次,能看的比賽全追。那一屆,韓國踢進四強的爭議場景,仍是史上最不可思議的「黑馬」時刻。18歲的我,對世界有很多不諒解,開始在深夜裡看歐洲職業聯賽,到了世界盃,對於各個隊伍的組成如數家珍,構成了孤獨青春裡的精神依賴。

2010年,南非世界盃。全世界都認識「烏烏茲拉」(Vuvuzela)這個傳統樂器。賽事結束後,我進入音樂雜誌擔任主編,上班時不時穿著球衣。「我能做到下一屆世界盃嗎?」——極度疲憊時,曾無數次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我剛剛搬進新的住處,第一件事情是衝去買電視、申請MOD裝機,確保我可以暢看無阻。時隔20年再奪冠的法國,帶著嶄新的氣息——我不免想起1998年法國首次奪冠的一切,對照與共時性,觸動心底深度。

2022年,卡達世界盃,全球還沒從新冠疫情完全恢復,世界盃是疫情後首次解封的大型運動賽事,期待感前所未見。足球帶給人們的情感出口與慰藉,竟可能如此巨大。

今年,世界盃首次增至48隊,加入了「飲水休時」,賽會的面貌,被改變了。我不喜歡這些改變,但我會永遠記得。儲存這樣的脈絡,讓個體的史觀有整理的格式。無論我是否改變了、又改變了多少對於世界盃的看法,圍繞著世界盃發生的事情,確實一次次如潮水,向我湧來。

一輩子抵抗體制,卻對於整齊制服的團隊運動感到激動,持續熱愛超過了三十年。若說人生裡有什麼「體系」是我所欣然依附,世界盃,就是一件這樣的事情吧。它終究成為了巨大的聲響,將我包覆,讓我投身其中,成為群體的一員,也翻轉於自身的歷史感受,隨著滾動於綠茵上的球,躁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