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劉振祥)

不同滋味的炎熱

當水減少,一切都變了:空氣更乾燥,土地更堅硬,甚至連心情也跟著改變。旱季的水,是一種思念。這樣的差異,讓我重新理解季節。在台灣,夏天教會我接受不可預測;在印尼,旱季教會我耐心等待。

昨晚下班回家的路上,一場大雨傾瀉在台北的城市上空。從午後就低垂著灰色的天空,終於在毫無預警之下崩落。原本擁擠的街道,瞬間變成一片映照著城市燈光的小小水面。當我從公車下來,走向家的方向時,看見路邊一大片積水,而我內心那一點童心,忽然又被喚醒了。

在台灣生活的這段時間,我總是刻意避開那些積水,害怕鞋子被弄濕,害怕步伐被打亂,害怕看起來不夠整齊。彷彿長大就意味著,必須時刻保持乾淨、克制與得體。但那一晚卻不同。我幾乎沒有多想,就直接踏進那片積水之中。

我的鞋子濕透了。水慢慢滲進鞋裡,冰涼地填滿腳趾之間的空隙。衣服也早已被雨淋濕。既然如此,還有什麼需要維持的呢?我又向前踏了一步,讓水花向四周濺開。在那一刻,我不再在意任何事情,只專注於腳下水被踩開的聲音。

那一瞬間,我彷彿回到了故鄉印尼的童年,在雨季裡的自己。我看見那個曾經的我,赤著腳衝出家門,在雨中無拘無束地跳舞。那時候的世界是那麼簡單。雨,不是需要躲避的東西,而是值得期待的存在。

當雷聲開始響起,我媽媽會從屋內大聲呼喚我回家。她的聲音雖然嚴厲,卻總帶著溫暖。我會跑回屋裡,但並不是為了停止玩耍。在屋簷下,我依然站在屋瓦邊緣傾瀉而下的水流中。我想像自己站在瀑布下,那是一個只屬於孩子想像的小小世界。

水不停地落下,就像那些不請自來的回憶。我在台北的雨中站得比平常更久,直到忽然意識到,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沒有母親的呼喊,沒有溫暖的家與乾毛巾在等待。只剩下我、這場雨,以及夏天的台北。

我慢慢地離開那片積水。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留在那裡,也許是曾經的自己的一部分。

(攝影/AZMOM)

不確定與寂靜

在台灣,夏天的天空是鮮活的。藍色濃烈而銳利,彷彿被刻意加重的顏料塗抹而成。陽光毫不猶豫地照耀著,好像一定要讓所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然而,台灣的天空從來無法真正被預測。明亮的白天,可以在幾個小時內變成陰暗的午後。雲層迅速聚集,毫無預警地堆疊,然後大雨傾盆而下,猛烈而直接。

起初,這種不確定讓人感到不安。我常常被天空欺騙,以為會是晴天,卻不得不狼狽地躲避突如其來的雨。但漸漸地,我開始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它。也許天空從未真正承諾過什麼,只是我自己期待太多。

台灣的天空帶著一種動態的情緒。它像一個情緒多變的人,有時溫暖,有時陰鬱,有時毫無理由地爆發。而正是在這樣的變化之中,它顯得格外動人。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相較之下,印尼在旱季的天空顯得平靜許多。它變化不大,從早到晚往往維持著同樣的樣子,偏淡的藍色,有時帶著一點灰白,因為灰塵與熱氣在空氣中堆積。雲很少出現,即使有,也只是輕輕掠過,不帶來雨水。

印尼旱季的天空,像一個選擇沉默的人。沒有太多驚喜,也沒有太多變化。日子以相同的節奏緩慢延伸。那裡有一種穩定,卻也帶著一點空虛。它不令人害怕,卻也不特別觸動人心。只是安靜地存在,穩定、持續,卻略顯乾燥。

這樣的差異,有時也悄悄影響著我的心情。在台灣,我總是準備好面對變化;而在故鄉,我習慣接受一成不變,甚至不再期待改變。

不同的炎熱

台灣的夏天,不只是高溫,還有始終揮之不去的濕氣。空氣沉重,彷彿承載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汗水不只是出現,而是停留、附著。即使不動,身體也會感到黏膩。早上穿的衣服,還沒到中午就已經潮濕。連家中的磁磚地板,似乎也感受到這種濕氣。

走在台灣的陽光下,就像走進一個無法散熱的密閉空間,就像被蒸在蒸籠裡的包子。風來了,卻帶著同樣的熱,而不是清涼。有時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沉重,彷彿空氣過於飽滿。

但在這之中,也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這種濕熱讓人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每一個動作、每一滴汗、每一分疲憊。它迫使我們放慢腳步,停下來,尋找陰影,或者只是深深地吸一口氣。

而在印尼的旱季,炎熱則不同。它更乾燥、更直接,卻不會緊貼不放。陽光依然強烈,甚至刺痛皮膚,但空氣不如台灣那樣厚重。汗水依然存在,卻更快蒸發。身體不會長時間感到黏膩。

在那樣的炎熱裡,仍然保留著一點空間,呼吸的空間,也是行動的空間。即使是熱風,有時仍帶來一點點緩解。

旱季的炎熱,像一個嚴厲卻不糾纏的人;而台灣的炎熱,則像一個過於緊抱的擁抱,溫暖,卻讓人疲憊。

在驚喜與思念之間

台灣的夏天並不缺水,反而水以過多的方式出現。雨隨時可能落下,猛烈而短暫。原本乾燥的街道,幾分鐘內就會濕透。雨傘不只是防晒工具,更是隨時必備的物品。

除了雨,還有夏季的颱風。水從未真正消失,只是以不可預測的方式出現。這讓人感覺,大自然並不吝嗇,但也無法被掌控。台灣的水,是一種驚喜。

而在印尼的旱季,水卻逐漸消失。河流縮小,土地龜裂,在某些地方,井水也開始枯竭。水不再理所當然,而成為需要珍惜的資源。

一種緩慢的失落感開始滋長。我們才真正意識到水的重要,不只是生存所需,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當水減少,一切都變了:空氣更乾燥,土地更堅硬,甚至連心情也跟著改變。旱季的水,是一種思念。

這樣的差異,讓我重新理解季節。在台灣,夏天教會我接受不可預測;在印尼,旱季教會我耐心等待。

小標/不曾離開的記憶

在這兩者之間,我學會了一件事:家,不只是地方,而是一種記憶的感覺。是哪一片天空讓我們停留得更久,是哪一種炎熱讓我們一邊抱怨一邊微笑,是哪一場雨曾讓我們默默等待。

因為到最後,季節不只是天氣,而是生命與我們對話的方式。它關於感受、關於記憶,也關於那些悄悄塑造我們的東西。

在台灣,我開始學會接受不那麼清晰的界線。有些事情,即使不完整,依然可以被完整地感受。

我常常想,也許這就是離開家鄉生活的感覺,一切都帶著不確定,連季節都映照著這種心情。沒有清楚的界線,沒有明確的分隔。而在印尼,在我的故鄉,一切卻如此分明,彷彿早已被安排好。

那晚台北的雨終究會停,積水會乾,街道會恢復原樣。人們會繼續生活,不再多想剛剛的那場雨。但對我而言,那一晚會停留得更久。它帶回我媽媽的聲音、童年的笑聲,以及那種久違的自由。

它提醒我,無論我走得多遠,跨越多少國家與語言,總有一部分的自己,從未真正離開。

我繼續往前走,把濕漉漉的街道留在身後。但在心裡,有什麼再次甦醒,那個曾經簡單、自由,並且只因一場雨就感到滿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