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廖翊廷)

街市與荒山

光,來自於商店,一盞頂掛的白燈,木板搭起零星的攤位,竹簍裡放麵條,橫桿掛香蕉、金色的炸麵包、堆成小山的穀物…。光影人潮拍打車窗,在搖搖晃晃的睡意中,我死命地剝開眼皮,不願將初遇讓給睡眠。

距出發二十六小時後,終於抵達馬達加斯加。塔納機場外,熱情的當地人湧上來,他們彬彬有禮地幫忙推行李,用優雅的法文口音自我介紹,並和你做朋友,最後索取小費。道路上黃土紛飛,房舍貼附著地面,像一重重枯黃的小丘;牆上裹著塵埃,窗框、門扉,爬滿裂痕與皺紋,如果這是一片森林,那歲月之痕會使人讚嘆,然而啊,這裡是城市。

車子從市區匆匆駛過,唯一停留的是一間中式餐館。接機的女士點了滿桌菜,炒飯、土豆、蛋花湯,我們撐著疲累的骨架全吞下去。「多吃點,」女士說,「如果沒有遇到狀況的話,這段車程最快三小時。」

夜色已降,路上卻越來越多人,城區以外,只要有光,就一定有人,就連方圓幾公里的不毛之地也滿是人潮。不過,與其說行走,不如說遊蕩,像台灣逛夜市的人潮,坐著、站著,倚著牆停留,三兩成群,熱熱鬧鬧。

光,來自於商店,一盞頂掛的白燈,木板搭起零星的攤位,竹簍裡放麵條,橫桿掛香蕉、金色的炸麵包、堆成小山的穀物…。光影人潮拍打車窗,在搖搖晃晃的睡意中,我死命地剝開眼皮,不願將初遇讓給睡眠。

匆匆經過的都市夜晚,街上到處是人,後方家屋一片漆黑。(攝影/廖翊廷)

我看到後方大片的民宅一片漆黑,人們都跑到街上了嗎?半睡半醒間,腦袋得知一種印象:那是每個人都很快樂,彷彿夜晚才是一天真正亮起來的時刻。

我抱著疑問睡去,中途又忿忿醒來,發現我們已經遠離城市。山影在夜空下壓出更深的黑,看不到任何光點,唯有我們晃晃蕩蕩的車燈,昏昏沉沉,終於,是睡到折了脖子開了嘴,連頭撞玻璃都不痛啦。再次醒來時,聽到有個迫切的聲音喊,「到了到了!」

窗外是深夜的荒山,溫度垂直落下山谷,凜冽之中飄來柴火的氣味,那給奔波的人一種安頓的渴望;知道荒山有人,彷彿一扇黑暗中黃光照開的窗。

眼前是一間巨大的、乾淨的白色組合屋,裡面是成排的門扉,房內撲面而來的木漆味相當刺鼻。迎接我們的是雅婷院長,她說了兩句話:「寮房剛落成」和「這裡沒有大傳染病,但有瘧疾。」

我們的房間有兩盞燈、兩張床、一間浴室,白色床單、藍色蚊帳。

這麼好的房間,是我們之後兩週的落腳點。

-匆匆經過的都市夜晚,街上到處是人,後方家屋一片漆黑。

要怎麼找到村子?跟著她們走就對啦!(攝影/廖翊廷)

阿舅媽凱利

隔壁的村莊名叫Ajoumakeli。小香老師說她花了三年才記起來。我用地圖語音輸入,沒想到顯示出中文是「阿舅媽凱利」,所以我一下就記起來了。

但我很快放棄地圖,要去村落的路並不難找,「只要跟著人群走就好了。」

下午四點,人們一天的工作結束,紛紛走往回家的路,我們混入人群,尾隨那些頭頂巨物的女人,搖擺腰臀,邊走邊吃吃笑。

從小學校往佛學院的方向,有一條鋪石磚的岔路,草木搖盪,天空開闊,空氣中飄盪著草燒的氣味。迎接我們的,是幾隻又瘦又乾的母雞,後方跟著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雞,像散落的小棉花,接著一棟棟屋舍出現了,好像從地上冒出來的物體,乾枯、沙黃、裂紋遍佈,跟腳底踩的土地一樣。

一個家屋的概念是:四面土牆、兩扇窗、一道門,屋頂覆茅草或是鐵皮;小孩玩耍,大人倚牆而坐。此時島嶼豔陽已經退燒,涼風吹來,炊煙消散,裊裊繞過奔跑的孩子,孩子都赤著腳。

往阿舅媽凱莉的路鋪整磚石,是為了方便村人來園區工作而鋪設的。(攝影/廖翊廷)

所經之處,任何一個小孩都會停下來看,如果你對他們說「Salama」,他們會笑眼含光,大方地回送你一個悅耳的「Salama」,我想如果有個外星人突然說「哩賀」,我也會非常高興,對陌生人是一大鼓勵,好像從千萬里的距離中拉近了一丁點,就這樣交了朋友;如果對他們笑,他們會更加狂喜,毫不猶豫地回送一倍的笑意,在許多地方,慷慨發送笑容並非一件好事,要不是引人戒心,就被當作傻瓜。

以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女孩的頭髮,興奮地大叫:「好軟喔!」人們面對面站著、看著,嘻嘻、嘻嘻,孩子圍上來,直挺挺地像纖細的小樹林,眼睛直直盯著,又摸又笑,那個六十公分高的男娃站起來,皺著眉眼瞪我們:這些是什麼生物?

後來簡真告訴大家,「不要隨便摸小孩,不要輕易跟他們交朋友,不要跟他們又摟又抱,因為他們身上有沙蚤。」她好言相勸,又補了一句,「你終究是那個拍拍屁股就走了的人。」我看到以安的抿著嘴角向下,好像被母親罵一頓,我的心裡有冷風吹過。

-要怎麼找到村子?跟著她們走就對啦!

-往阿舅媽凱莉的路鋪整磚石,是為了方便村人來園區工作而鋪設的。

-從遊戲中站起來看我們的男孩滿臉疑惑。

從遊戲中站起來看我們的男孩滿臉疑惑。(攝影/廖翊廷)

村子裡有兩間雜貨店,幽暗的小窗內,一雙白眼珠在暗中飄來飄去。

最熱鬧的地方是三個攤販,裡裡外外都站滿人:老婦、老翁、男人、少年,還有正在哺乳的少女。木板上陳列著蔬菜和殺好的雞,男人一手拎起的那隻赤裸裸的雞,比路上跑的雞都還大且肥,也許這也是牠被殺的原因。

我買了雞蛋,一顆八百阿里,相當於五塊台幣,同伴說貴了,我想到園區同仁說:「這裡什麼都可以殺價。」但心裡又浮出一個念頭:「別跟他們殺價,要殺就跟有錢人殺呀!」這句浮出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對他們做了論斷,使我不知所措,因為他們看起來相當快樂,至少,比我世界裡的大多數人都來的快樂。

我買了五顆蛋。男人收下四張千元鈔票時,周圍的人都快速地講話,激動而興奮。「Misaotra!」這是我學會的第二個馬語,意思是謝謝,是司機教我的。說完,轉頭就走。

村子裡的雜貨店。(攝影/廖翊廷)

回程路上,村裡的學校下課了,叮叮噹噹,聲音轉瞬消散在山谷中;學校空地旁有一棵很粗的樹,樹幹上刻滿紋路;鄉村路將我們帶遠離村人的家屋。盡頭,破碎的葉隙間露出一棟巨大的建築:金瓦飛簷,宛如天國。

那兒住著孤兒和貧民的孩子。

莊嚴的面容正視著逐漸日落的西方,山都沉進影子裡。

-村子裡的雜貨店。

-我們跟著上學的孩子找到了村裡的小學。

-村裡最熱鬧的地方是攤販。

我們跟著上學的孩子找到了村裡的小學。(攝影/廖翊廷)

不可承受之輕

教室外,有一個孩子從門口探頭,嘴裡念一句佛經。圓奇師父對他微笑,邊笑還邊告訴我們:「他今年要出家。」

機構在非洲從事孩童照護與教育已二十多年,從小學一路做到大學教育,而這今年正要迎接佛學院的落成典禮,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馬國的小孩出家是史無前例的;起因,據說是孩子們的要求,但故事如何就不得而知。

簡真總說,「僧袍很輕,責任很重。」人生中有很多決定都可能影響未來,但這非同小可;他們若要走進這條路,代表他們會從此和其他路分道揚鑣。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決定嗎?」我問。

「很難說。」簡真回答,「出家人後來還俗的也不在少數,在台灣,尤其當完兵之後。」

所以年紀多大才有決定能力?我納悶著。

「這就像結婚。」

簡真的笑又落到陰影之後。

那些立下誓言的年紀,難道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笑了。

村裡最熱鬧的地方是攤販。(攝影/廖翊廷)

【作者簡介】

廖翊廷
目前生活在東北角一棟倚山面海的小房子;其他時間在澎湖和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