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廖翊廷)

比薩、咖啡、和佛法

那比薩又脆又香,比昨天可怕的飛盤好吃太多了,尤其對面坐著圓奇師父,能同他講話就是一場饗宴;他笑時,魚尾紋像木雕刻在褐色皮膚上。

方院長宣布:「最後一天,由圓奇師父帶你們去穆拉曼加逛逛。」

我和簡真立刻面對面笑了,因為我們都好喜歡圓奇師父,覺得他像個大孩子,即便簡真對他闡述的佛法表示「昏倒」。自從那天他煮了咖啡加蜂蜜給我們喝,簡真就對他念念不忘,總嚷著要去找圓奇師父喝咖啡,但嚷著嚷到最後一天,都沒堵到人。

穆拉曼加是離園區最近的小鎮,開車大約半小時,而且一路平整柏油路,開不到十五分鐘,師父突然從副駕駛轉頭過來說:「我們先在這裡停。」早就預備要長途跋涉的我們都愣了一下,「吃比薩、喝咖啡。」

那是一間環境優雅、現代的露天餐館,卻盡是大地的材料:茅草屋頂,芭蕉葉,精緻的木刻桌椅,配上白桌布與鮮花,每張桌子都有一顆麵包樹果實。

麵包樹果實有鴕鳥蛋那麼大,毛茸茸的,聽說那胖胖的樹幹裡藏著水,救過無數沙漠的旅人,因此叫生命之樹。由於此行無法到處遊歷,我們輪流捧著果實,想像沙漠的光景。

師父來到馬達加斯加幾年,也未曾離開這個小鎮,他驚喜地說:

「這果肉很像棉花糖呢。」

「酸的棉花糖。」以安補充。

「你們有吃到籽嗎?籽像堅果。」絮香邊嚼邊說。

以安說高雄也有麵包樹,但是沒有胖胖的身軀,七嘴八舌,說好回去要一起去看樹。

我們彷彿恢復都市的嗅覺,被旁邊那間刻滿圖騰的小店吸走,等到比薩和咖啡上桌,座位卻還空空如也,師父在位子上輕輕吶喊「快來喲!」

世仁買了一個麵包樹木雕(要放在辦公室桌上壓紙),簡真則買了一個非洲鼓,老闆也很興奮,送了我們一個麻編的狐猴,有黑白條紋的尾巴。

圓奇師父說,他每個月會出門一次,每次都會來這裡吃比薩喝咖啡。平時院區同仁要進城採賣時,他總一身輕便地說:「我先走啦!」他會徒步行走到餐廳,等院區的車經過時再上車。

那比薩又脆又香,比昨天可怕的飛盤好吃太多了,尤其對面坐著圓奇師父,能同他講話就是一場饗宴;他笑時,魚尾紋像木雕刻在褐色皮膚上。忽然想起每次在齋房用餐時,總會在最遠的桌邊找到圓奇師父,當結齋語念完,大和尚又拿起麥克風時,整個空氣躁動起來,有人發呆,東搖西擺,或瞪著眼前的碗,只有坐在角落的圓奇師父,背直挺挺,頭微微往前,一動不動,像一尊溫潤的木雕、一顆溪水中的千年石,儼然觀望圓奇師父成了我每次用餐的最大樂趣,彷彿捕捉到一顆極其罕見的、修練過的、不從眾的心,眼前,他把瓷壺推過來,黑咖啡的香氣把我拉回草地餐館。

除了師父的蜂蜜咖啡,我們只能喝到參了水的水咖啡,就連在華麗的奉茶亭也是半杯拿鐵半杯水,而這咖啡香氣一冒出來,所有塵土都褪散,讓人想起咖啡館的情調。

為了建議我留在馬達加斯加,師父聊起一部電影,是關於一位來非洲墾荒的女性的故事,「雖然最後她的家被大火燒掉了。她的故事非常精彩,所以妳留在這裡的話,是會很適合寫作的。」他說。

「您講的是《遠離非洲》吧。」我告訴他我非常喜歡那本書,不過,以薩克寫下這本名作時,是離開非洲之後。

「師父您喜歡看書嗎?我看您每次在齋房都會看電子書。您都看什麼書?」

他笑著說,「啊,那是佛經。我還不夠精通哪。我才出家時間不長,要研讀的還很多。」

「您出家多久呢?」

「十年。」

「十年算短的嗎?」

「是啊,佛法呢,需要深究的太多了。我給自己期許,至少能在這一輩子念完、念的精深。」

溫潤的木雕、溪水中的千年石啊,你有雙發光的眼睛。

圓奇師父好像被小狐猴圍繞的大樹。最右邊是幾天後準備出家的孩子。(攝影/廖翊廷)

【作者簡介】

廖翊廷
目前生活在東北角一棟倚山面海的小房子;其他時間在澎湖和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