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縮時空}專欄
於是我從包包裡取出隨身攜帶的斜口眉鑷,一根一根,幫牠拔去了黑毛裡穿插的針鋒。指尖操持著小鑷子,遊走於脆弱的貓耳上,即使不是拿剪票鉗也有一種咔嚓的衝動。
梶井基次郎的私小說集《檸檬》裡有一篇簡短的〈愛撫〉,每次重讀,我都會為了那介於純稚與瘋狂之間的告白口吻而驚訝。敘事者表示,貓的耳朵非常奇怪,單薄冰冷,又軟又硬,類似竹筍外皮的材質,而他從小就一直幻想要拿剪票鉗在上面咔嚓打一個洞,如今更是開始思考著:如果把貓耳用厚紙板像夾三明治一般夾住再直接切下來⋯⋯
最近一次想到這篇小說時,我又在小巷裡遇到了黑貓。
將夜未夜的時間,黑貓以四腳朝天的姿態,歪躺在路邊一隻茄芷袋上(它大約是從某輛淑女車的菜籃掉落在地),磨磨蹭蹭,幾乎是掙扎的模樣。胸前懸掛的鈴鐺也晃得琅琅作響。「黑貓貓在做什麼?」我湊近查看,發現牠的耳後到背後沾黏著許多鬼針草,橫七豎八的,不知道剛才跑去哪裡探險了,而牠顯然正在嘗試利用茄芷袋的粗糙的尼龍纖維刮除這些芒刺在背的困擾,但是不太成功。「是不是很不舒服呢?」我問。黑貓喵喵地答,就像一句「嗯嗯」。於是我從包包裡取出隨身攜帶的斜口眉鑷,一根一根,幫牠拔去了黑毛裡穿插的針鋒。指尖操持著小鑷子,遊走於脆弱的貓耳上,即使不是拿剪票鉗也有一種咔嚓的衝動。這就是所謂的cute aggression(可愛侵略性)吧?
大致清理乾淨以後,黑貓伸長後腳搔搔耳朵與頸項之間一塊綿實的區域,止癢了,就跑開了。綠眼光消失於夜色裡。
黑暗中忽然傳來喵喵兩聲,我又一廂情願地將之翻譯為可以理解的疊字語句,也許是「謝謝」,也或許是「掰掰」。受到梶井基次郎的影響,我覺得今晚相當適合烹煮貓耳義大利麵,於是上網瀏覽了食譜,需要青花菜、牛番茄、油漬鯷魚,以及一罐帕瑪森起司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