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你想窩藏在心上,帶著牠們入睡的事情。是什麼呢?
那些你想窩藏在心上,帶著牠們入睡的事情。
是什麼呢?

我的是:
吃早餐的時候,小彎嘴畫眉忽然跳上木窗外的鐵窗花,兩隻腳爪利利牢牢地抓握著,身體斜斜背向天空,頭嘴則側向對準兩扇木窗框前後落差形成的縫隙。牠離我不到兩公尺遠,但我倆之間隔著一層霧濛濛的十字星紋壓花玻璃。
我納悶地停下了進食的動作,想著為什麼呢?
為什麼是這個姿勢,為什麼是這裡?
我坐在這室內餐桌旁吃早餐已經三四年了呀,從沒發生過的。
然後兩隻肥肥胖胖的壁虎,在那兩扇木窗框形成的縫隙間,忽然跑動起來。迅速的一二三四五步,彼此還交換了左右相對位置。瞬間再度定格不動。
像在玩一二三木頭人。

小彎嘴畫眉慢了半拍,但攻勢猛烈。牠長長的嘴喙毫不猶豫往縫隙裡伸。好厲害啊,那縫隙明明很窄,怎麼不會撞到玻璃?好厲害啊,牠腳這樣緊緊抓著鐵窗框條,都不會抽筋嗎?
但畢竟是壁虎的地盤。牠們日日夜夜在這片窗戶守著、住著,地形地勢都熟悉的很。唰唰兩下,溜煙不見虎尾巴。
小彎嘴畫眉跳到窗戶另一側,想換個角度從頭再來。但已經完全失去獵物蹤跡。不出三十秒,牠果決地飛走了。
吃個早餐還有生態實境直接近身上演,我心臟可能停了好幾秒。不知道壁虎心臟好不好?不知道小彎嘴怎麼發現牠們的?
還有,
跳蛛停在洗衣槽邊上,八顆單眼中最靠近中央、尺寸最大的其中兩顆,圓圓黑黑直直望著我,看起來十足無辜。牠微微抬頭,再舉起眼珠子之間,兩隻細細的觸肢,開始摩擦。速度很快,聲響全無,身體其牠各處也不見顫動(沒有我人類肉眼可見程度的顫動)。嗯,這是在打招呼?還是誤以為我是牠的獵物,摩拳擦掌要進攻了?
我驚喜地望著牠好一陣,然後晾晒脫完水的衣服。接著進屋忙。沒料到,牠跟著我進來,還跟到了床鋪上。一下子就躲進床箱縫隙裡,我來不及抓牠送回門外。
隔天早晨轉醒時,我還一身疲憊,拖延著不想起身。手臂傳來輕輕的觸碰感,只一個點那麼小。勉強睜開眼一看,是跳蛛。牠在我臂上跳,跳,再跳。每一下都那麼輕盈,又充滿活力。我微微笑想著,好啦好啦,你都來叫我了,我就起床吧。
還有,夜裡打著手電筒巡菜園抓蝸牛時,從我身上跳到了萵苣葉片的蟋蟀。我的50公分,換算成牠的尺度不知道是多遠?(我身高160:50=牠身長2公分:?)
數學不好算不出正解,總之那遙遠的距離牠輕鬆地跳躍抵達,我體表根本沒察覺牠出力(在牠跳過去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牠)。
還有,麻雀站上了我家門口的鳥不踏。牠大概兩隻腳分別又同時挑選了樹幹上剛好沒刺的縫隙停歇。
大守宮開始頻繁地鳴叫了。
八哥每次跑過鐵皮屋頂都製造出遠大於牠體型的聲響(我想不透牠到底怎麼弄的)。
螢火蟲總是形單影隻地出現,飛翔的曲線吸引著人追隨,想輕輕伸出手捧著牠。
我蹲在菜園邊剪著晒乾的月桃莖時,虎斑色的野貓經過,牠的頭臉特別圓而大,有著大老的神氣面相,眼神卻呆萌遲滯。我們看向彼此,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我低頭再剪,牠繼續往牠的路徑走。

嗯,這些,就是這些事。
我還在血桐身上發現牠的蚊子。麻皮椿伸著牠細長的口器,一邊移動一邊尋找好下口的位置。
血桐不能動手打蚊子,也不會抓癢。但是牠體內會分泌什麼來保護自己嗎?麻皮椿吸到的汁液又是什麼味道?
這些就是,我今天想帶著入睡的小事。
像星星一樣,點狀地分佈、閃爍在我生活周遭,又像小溪一樣,隨著時間流動而來到某個狀態裡,的這些小事。
我和牠們,慢慢,慢慢,結成了一張網。
我在網中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