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的筆觸一如前二章,時而冷峻,時而火熱,節奏亦如飛隼般變換自如,接著下去又是一日一日的札記,每一篇文字密度都如是緊實,紀錄的看似日常,卻也是一個觀鳥人在野外的心流時刻。
錨形身影
老實說,要不是瀚嶢邀我和他一起在小小書房來場遊隼對談,缺乏良好閱讀習慣的我,實在很難空出時間好好讀完這本書──尤其進入第三章知道這麼難啃以後。
「真會寫。」我在閱讀遊隼的「開端」與「遊隼」章時,頻頻在心中發出感嘆。貝克分別以遊隼觀察與書寫的緣起、及遊隼的基本事實與觀察記錄統整,這兩種截然不同層面的角度,開啟了…或說「聚焦」了讀者跟隨他認識遊隼這種鳥的視野。而他的兩種切入方式,前者偏重個人經驗觀感、遊隼視角的想像,調度了大量細微的感官與心象描繪──「整整十年的時間,我一直抬頭尋覓那切入白雲的錨形身影,像弩弓激射般穿越天空的掠影。……」;後者緊接前文,近乎冷硬的資料呈現,又因前章餘韻,每個中性詞彙變得觸類旁通而充滿溫度──「很多遊隼成鳥只捕捉飛行中的鳥類,但亞成鳥就沒這麼挑剔了。遊隼透過不斷練習來精進獵殺能力,很像武士或運動員。……」,在偶遇鳥時、在準備遇到鳥時,奮力開啟每個智識與感官的毛孔來吸收所有可以進來的野地空氣分子,這些不正是曾著迷於在野外觀察中獲得些什麼的人們所共同擁有的體驗?
遊隼在全文前五分之一的引論篇章裡,從「速度之王」的刻版印象掙脫,一方方不同角度的遊隼特性逐漸在我腦中被喚回,鳥隨之變得立體,不但卸下狹隘標籤,更跨進了美學範疇。我想起上一本書「鰻漫回家路」的閱讀經驗,對後續的遊隼旅程,殷切期盼著。
孰知,進入第三章幾篇之後,我就和許多讀過此書的鳥友、文友一樣驚覺,真是「苗頭不對」啊。

遊隼飛高又墜落
十月一日
……一隻遊隼滑翔而過,停到河岸邊一棵赤楊樹上。……
接著,貝克記錄了遊隼獵殺一隻松鴉。
十月三日
……雌遊隼飛高又墜落,很像一把黑色鐮刀將白色木頭劈成碎片……
這是海鷗群遭受遊隼追擊的場景。
貝克的筆觸一如前二章,時而冷峻,時而火熱,節奏亦如飛隼般變換自如,接著下去又是一日一日的札記,每一篇文字密度都如是緊實,紀錄的看似日常,卻也是一個觀鳥人在野外的心流時刻。
讀個三篇五篇仍是讚嘆,但連讀十日札記,處理語文的腦細胞和情緒心智的感悟便已不堪負荷,猶如身處一無盡的雲霄飛車,每一文句的跌宕起伏,最後都疊合成一片混沌──無法捉摸貝克到底想傳達什麼。
白話地說,頭都暈了。
然而接下去還有一篇又一篇這樣的札記,全部都是札記,沒有別的了。
這時候,也如同後來的讀者們所分享的經驗般,就只能闔上書本,今日到此為止。
放棄急於進度,而安在文本,隨之引領我的閱讀緩步或疾行,如此地推進多篇之後,我發現貝克文中追隼觀察視野的流轉,冥冥正在與我自身多年的野外經驗相互對焦。
絕大部分篇章裡,遊隼「出現」的篇幅經常僅有一半甚至更少,野外觀察時,縱使我們的目標是追逐一隻偶然出現的稀罕鳥種,在接近棲地後,也會先開啟所有感官,盡可能接收野地所給予的各路資訊。氣溫、風速、水氣、光線,這些是第一時間進入身體的,有時甚至不浮現於意識。然後是附近的常見居民、鳥群的動態。然後是一些不常見的或是指標性的鳥種,例如特定時節、來自特定地區的候鳥──種種線索,可能與所追蹤的「主角」的出現與不出現,隱隱牽上連結,而這也使目標鳥不只是一隻鳥,牠可以是美好的一天,也可以是一整片原野。
野外觀察,既需集中精神,如是才不會漏掉重要的感知;又需散漫鬆弛,如是也才不會漏掉重要的感知。
悲鳴聲穿透雨絲
那也正是貝克每篇札記的寫法──文章不一定從遊隼出現才開始,而常常啟動自踏入棲地的那一刻。我相信貝克的觀察活動,目標不局限於追逐遊隼,他只是將遊隼作為一條注意力引導的路徑,不管遊隼出現與否,整篇總體記述的,是「這樣的遊隼這樣地出現」時,鄰野所有相關的一切徵象。
十一月六日
早晨受到深灰雲霧的籠罩與封鎖。開始下雨時,霧氣散開。很多鳥從河流飛向西邊,金斑鴴飛在鳥群高處。牠們的悲鳴聲穿透雨絲傳遞下來,是天涯海角的憂傷之美。
十一月九日
有隻喜鵲在河邊的榆樹上聒噪鳴叫,觀察著天空。成群的烏鶇絮叨怒叫;一看到雄遊隼飛過來,喜鵲連忙衝進灌叢。
撇除猛禽,喜鵲是林野上日常鳥類中的王者,比絕大部分林鳥大上數倍,壯碩兇悍又機靈,當喜鵲警覺地觀望天空、「連忙」衝進灌叢,帶出的都是些不尋常的氛圍。
書中經常出現飛行的鳥群,或被尚未現身的遊隼驚飛成為一種序幕,或因環境與時間條件而啟程活動,渲染出當下空氣。鳥飛行時,因其遷移、逃竄等不同目的,或因鳥種體型、顏色差異,都會以不同的方式引導觀察者的視覺和心緒。
金斑鴴群轉移陣地時,振翅穩健,彼此以抽泣般的高音叫喚,數量常成百成千,恍若空中一片大幕,帶著一塊悽地所有的情緒和記憶航向遠處。
遊隼獵食佔比最高的斑尾林鴿,飛行時拍翅速度急促而混亂,渾厚的身軀似隨之震顫,成群飛竄時,則形成一種千頭萬緒紛亂不堪的身不由己。
小辮鴴在貝克的眼中是遊隼易於獵殺的鳥類,因為牠們在鷸鴴中相對少見的裝飾型飛羽,有著擴散的長寬與招搖的黑白斑塊,因此飛行節奏不若多數鴴鷸那般風馳電掣,而有種慢條斯理的雅致──但在遊隼面前,也是尾大不掉令人擔憂的雅致。
在貝克的筆下,遊隼飛過或即將經過的天空,每天會有不一樣的顏色,會有雲,會有霧,或有看不見的水氣,有刺骨或宜人的溫度,也有無數個性迥異、疾緩拍振的羽翼,朝負載不同意義的不同方位飛去。

但牠不知道自己很安全
書中,大半日子的觀察,是遊隼的一場場獵殺所構成,只要是成功的獵殺,所伴隨的就是一次死亡。
同時,也是「產出」一具新的鳥屍。
而這些「死的產出」,不會只是遊隼們行禮如儀的尋常生活,每一個死亡,都是一首詩歌,吟出荒野中各種不同的生命意義。
看到遊隼竟然獵殺秋沙鴨實在很驚訝,因為以人類的味覺來說,這是最腥臭的鳥。只殘留了翅膀、骨頭和嘴喙。就連頭骨都剔得一乾二淨。窄小的頭部附有鋸齒狀的嘴喙,帶有鋸齒邊的殘存微笑,很難吞得下去。
啊,這不就意味著貝克至少試圖吃過秋沙鴨?牠們雖是雁鴨,卻是潛水抓魚的物種,通常食魚的鳥類在未經烹煮時就非常腥臭,可以想像作為食物味道絕不會好。這個死亡,無疑連起一座橋,使得人類與遊隼的生活產生某種共感,然而人類受限於秋沙的臭、忌憚嘴邊的微笑,又凸顯了我們和遊隼這樣的自然野物距離有多遙遠。
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遊隼不會冒險向下俯衝,如果北雀鷹維持在有掩蔽的地方就很安全。
但牠不知道自己很安全。只要遊隼還在上方,牠就無法感覺到很安全。突然間,牠衝出樹林,飛過開闊的田野。遊隼從樹梢的高度往下衝向牠,……
我在田寮洋看過北雀鷹從高空直下獵鳥的「百步穿楊」,這鳥也是許多生態紀錄片展現林中猛禽穿梭自如飛行神技的明星,可謂首席的林鳥殺手。
此番,北雀鷹遭遇了遊隼,竟一如所有其他的平凡獵物般失了方寸,終究成為爪下亡魂,重如泰山的獵手殞落,那失重的張力總結牠層展現過的生命力,既空虛又飽實,而貝克只是一如往常地平鋪直敘,甚至更收斂,並沒有提供任何強調與評論。
又一次,遊隼獵殺了一隻體重遠超過自己的大黑背鷗,那幾乎是銀鷗中的巨無霸了,大概也記錄著遊隼力量的極限,而貝克再次使用了鮮活但內斂的描寫帶過。作為讀者,在那相對靜謐的文字中,卻更能聽見自己怦然的心跳。
有些評論者對於貝克理所當然的暴力血腥與死亡描寫感到不安,但我閱讀時,想起自己在初次踏入鰲鼓溼地旁草生地時,看見被猛禽獵殺分解的鬼鼠殘骸(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連著整段腸道)當下的感受,深深明白作為一個野外觀察者,尤其在一乍看荒蕪的曠原之上,一個死屍的出現,腐臭的空氣絕對會被大幅忽略,真正浮現的,是生機迸現的興奮,是獵物以五花八門的姿態活過的證明,也是掠食者努力生存下去的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