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李政霖)

讀貝克的遊隼(下)

貝克的遊隼誌更像是:在目不暇給或是天蒼地茫的荒野裡,不斷感受天地之不仁,「我」的視野脫離肉身、邊界逐漸模糊,最後「我」成為世界的全部,或一切歸零。

今天就這樣而已

三月七日

……雲雀一整天鳴唱個不停。紅腹灰雀有點口齒不清的尖聲鳴叫從果園傳來。有隻縱紋腹小鴞不時從他棲息的中空樹木叫著悲傷的聲音。今天就這樣而已。

有那麼幾篇札記,一隻遊隼都沒出現,貝克只是記述天氣,說說鳥群,甚至幾隻鳥,把大量的字用在泥土上,就這樣而已。

閱讀「遊隼」的過程,最顯著的屏障,或許是每篇札記乃至於全書漫無目的、缺乏情節推演動力的結構。

知名自然作家羅伯特.麥可法倫曾於2004年評遊隼「不是一本關於看一種鳥的書,而是關於變成一種鳥的書。」不過,我認為若將自己帶入一個追隼人「想看到隼」、「想成為隼」的心情去閱讀此書,勢必還是難以獲得「引人入勝」的勾惑能量,不出幾篇就又會被眼花撩亂的鳥名、形容詞、環境資訊淹沒,產生一股難以克服的停滯感。

遊隼多數時候獵到斑尾林鴿,那當然沒什麼。

遊隼獵了舉足輕重的北雀鷹,貝克也把那寫得像是沒什麼。

遊隼這一天完全沒出現,那只能什麼都沒有。

如果試圖從文本裡找尋貝克究竟想表達什麼,那可能真的會頻繁地失落又失落,使得閱讀經驗中瀰漫著一種虛無主義的霧霾。我們無法聚焦於主角遊隼,因為書中遊隼根本不只一隻,公母成幼隨機出現,有好幾隻身分未經識別標明的個體;我們無法投射自身於貝克,因為他的文句,視角忽遠忽近,幾乎沒有一貫的情緒脈絡。

那麼,究竟該怎麼看這些觀察筆記?

在一塊田地中央,六隻野兔一起蹲伏在山楂樹叢底下。三隻跑向左邊,另外三隻向右。槍聲爆開,很像冰塊的劈啪聲。

一隻遊隼飛過去,以極快的速度飛馳離開,揮動的翅膀微微閃亮,像是一隻陡直爬升的小水鴨。

遭遇這段文字,我的腦袋突然「短路」,六隻野兔成了某種心緒、三路向左,三路向右,然後槍聲打破的是某種沉思狀態,好不容易調頻到某種名為「遊隼」的靈感就此佚失……。

頓時,前面看過的寒鴉、石雞、接續現身的鷿鷈、濱鷸,都變得不太一樣。

或許是生活太累工作太緊,太需要放空,在野外漫步觀察的某些瞬間,真會感受到一隻田鷸的窩藏、現身、飛離,一塊田裡鷹斑鷸和長趾濱鷸有如四分音符、八分音符的差異,一片濕地的水滿溢與乾涸,似乎都在描述、映照著某些身心變化。

或者,是那自然野地的元素豐富無邊,而我們的潛意識正在這片訊息之海,悄悄地但努力地打撈著能滋補療癒自己的精神食材,隱隱地自動組織成一道道美食,安撫靈魂的飢餓。

或者,貝克這些札記所記述的,本就沒有太單純的脈絡,也是他個人的心靈劇場,而對讀者來說,貝克怎麼想或許一點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自己在貝克描繪的野地裡,能看到一些自己的什麼。

我爬上堤岸,站在牠面前

「老師,我想分享今天的內容,讓我想到榮格的共時性,……。」一位熱情的聽眾在我們對談結束時滔滔地說了一段她的心得,眼神發著幽光。

我不知道在自然書寫讀書會性質的講座上突然導入榮格心理學最引人爭議、接近玄學的部分適切與否,但她的說明與我看待貝克和他那片北方原野遊隼的角度,並沒有太大差別,僅僅是使用的文字與表達所依附的材料不同。我知道她的人生一定正在經歷些什麼,我在心中向她投以深深感謝祝福,結束那場令人回味的對談,希望那一晚可以是她能好好安放或開展自我羽翼的原野。

2017年,麥可法倫說:「如今看來,講得更精確一點,它是一本關於『無法變成一種鳥』的書。」

但我想,無論是在嚴冬的北方溼地上如何日復一日地追尋,不是為了追一隻隼,也不是為了看見隼又獵了些什麼,不是為了變成隼,也不是為了終究無法變成隼。貝克的遊隼誌更像是:在目不暇給或是天蒼地茫的荒野裡,不斷感受天地之不仁,「我」的視野脫離肉身、邊界逐漸模糊,最後「我」成為世界的全部,或一切歸零。

貝克觀察札記的終篇,他在「翌年」春季的黃昏,亦步亦趨跟著一隻行將入寐的遊隼,牠數次驚擾飛離,最後停在一有刺灌叢上。

我爬上堤岸,站在牠面前。而牠沉沉睡去。

這是1967年初版封面的畫面,一隻停棲的遊隼──有那麼多「代表性」的場面卻不選用,這無疑是一記悶棍打在對遊隼稍有認識的所有讀者頭上。而這隻行徑古怪太過靜定的隼,還有書中經常在空中「懸停」的隼,究竟是不是貝克所聲稱的遊隼?已無從證實──1600多頁的手稿,遭貝克摧毀,每一個人心中各有一隻或相近相印、或迥然相異的遊隼,至今,人們還是為了游隼的真相爭論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