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期稻作插秧之前,田野裡極目空曠。晴日無風,幾隻大冠鷲從山區飛來,乘著熱氣流聚集在天空盤飛高鳴,似乎在互相試探,又彷如只為享受翱翔之樂而已。有鷹的天空,感覺更高更遠了。

雲雀
在河灘上發現了一個小雲雀的窩巢。形如淺碟子的鳥巢裡伏著三隻幼雛,頭上滿是黃白色的細毛,全身的新羽都還包著管狀的外鞘,看起來超過一周齡了。這個巢就暴露在石礫灘上,上方僅有幾片小小的草葉可以遮蔭,暑熱難當,牠們都微張著嘴喘息不已。沒多久,不遠處傳來一聲輕柔的啁啾,原本蜷伏成一堆的雛鳥們立刻張大了鮮黃色的嘴巴拚命晃動,原來是親鳥回來了。我退到二十步開外,蹲坐在地上遠遠的觀察。親鳥飛來了,但牠沒有直接回巢,卻在離巢十來公尺處降落,站在石頭上東張西望。從望遠鏡裡我看到牠聳著羽冠、嘴上叼了一隻青蟲,卻好像沒有要回家的意思。只見牠一下迂迴小跑步,一下又躲到石塊後面,鬼鬼祟祟的樣子十分有趣。忽然,牠快步向前,三隻雛鳥也都拉長了頸子起身爭食,只見青蟲被迅速的塞進其中一個張大的嘴裡,然後親鳥立刻就飛得無影無蹤了。
那麼就跟河灘上的小雲雀家族告別了!期待牠們長大後,或許我可以在原野中欣賞牠一邊婉轉的鳴唱,一邊像個小風箏般慢慢飛升,直上晴空。
涼爽的夏日清晨,在太陽露臉之前,無風的田野裡霧靄尚未散去。這時番鵑奇特的鳴聲:嘓、嘓、嘓,叩叩!叩叩!叩叩⋯⋯從遠方,透過迷濛的白霧悠悠傳來。節奏平穩,帶著一點空洞共鳴的音色,好像某種特殊的打擊樂器,正在傳達一些神祕的訊息。

死去的鼬獾
前往深山的半途,看到死亡的鼬獾。從體型大小來看,似乎是不到兩歲的年輕鼬獾,身上的皮毛是典型的夏季型態,比起冬季的豐厚,顯得單薄而稀疏,又或許是因疾病而散亂不整。這隻死去的鼬獾似乎維持著一種僵直的姿態,令人特別警覺,因為只在鼬獾的族群間散布的狂犬病從南邊漸漸往北擴散,其實已經蔓延到東邊山後的出海口一帶了。
鼬獾的前腳,爪子特化變長,適於挖掘蚯蚓為食。
鄰近荒溪幾棵比較高大的樹上有時會飛來朱鸝。朱鸝偏愛大樹,喜歡稀疏的森林環境,因此近年已從山區遷入鄰近荒溪的造林地,並且在林子裡築巢繁殖。愛鳴叫、羽色鮮麗,又偏好棲在高枝,所以只要循著雄鳥奇特的,帶喉音的「唔⋯⋯唔⋯⋯」鳴聲,耐心尋找就不難發現朱鸝美麗的身影。

有鷹的天空
七月,二期稻作插秧之前,田野裡極目空曠。晴日無風,幾隻大冠鷲從山區飛來,乘著熱氣流聚集在天空盤飛高鳴,似乎在互相試探,又彷如只為享受翱翔之樂而已。有鷹的天空,感覺更高更遠了。

在樹枝上處理一條肥大的青蟲。(繪圖/陳一銘)

沙燕築巢的土崖
這幾年荒溪有處彎道,一直向著山邊農地侵蝕,每每下大雨的時候,上漲的急流刷洗坡腳,造成土石崩落,如今已形成了約莫三公尺高的土崖。那斷面顯出大小卵石、砂礫以及土壤層層相疊的構造,顯然都是古代河流歷次改道中運帶而來,因為不同的流速而有粒徑大小不同的差別。也不知已經是多少年歲的累積、埋藏,如今又重見天日。最頂上的一層,就是農田的土壤,有一
些作物的根懸垂著。
土崖垂直壁立,砂石又鬆滑,這樣的環境野鼠與長蛇無法立足,正是沙燕築巢的絕佳處所。牠們選在質地較細緻的土層斷面上挖了一批直徑大約三、四公分的洞,晚上就歇棲在裡面。其後經過一年,原來的營巢處垂生了一些蔓藤,沙燕們便不再居留於此了。

莽原游耕
盛暑,連著幾天在草莽裡整地。在高過兩米,生得密不透風菅芒之海,用盡心磨得鋒利的長柄草刀劈砍出一方孔隙。鋤頭切斷菅芒與月桃頑強牢固的根盤,靠木柄槓桿蠻力翻起,一吋一吋的闢成一小片滿是石礫與不少殘根盤據的試驗耕地,被糾結的芒草、灌叢以及一些小樹包圍著。遠方,在縱谷的另一邊聳立著中央山脈。我在樹蔭中喘息,懷著奇想,意欲仿效原始的游耕方式,在自然地力中種植、觀察、記錄然後在幾年後任其荒廢,回歸為野生動物的棲息地。
草莽中的這一小片農耕地,並沒讓野生動物退避。我知道山羌時來造訪,牠們對穀物沒興趣,卻吃光豆子的嫩葉;監視器的影像中,麝香貓於半夜走進耕地,四處嗅聞、探看,或許想找些小生物或野果?其實在生態學上,小型的擾動(disturbance)會釋放新生演替(succession)的空間。陽光、新土帶來各種萌發,在野生動物的感知裡,是危險;也透著機會的氣息。
(本文轉載自《荒溪歲誌: 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
【說說書】
荒溪歲誌
文.圖:陳一銘
這是花東縱谷一條(或許多條)野溪與鄰近田野的自然觀察誌。回頭看最初的圖文,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也差不多是河溪環境保全行動開始與公部門及民眾對話的當下。如今,儘管工程毀溪的情事依舊層出不窮,然而心念已有轉圜,典範陸續建立,社會的氛圍也多所不同了。是以在校閱的過程裡,我修飾了一些較為尖銳的表述,但整體則仍保留著當時那種焦慮,想為一條野溪發聲的心情。
一條荒蕪的乾溪,這是我們眼前所見。然而就在不算很久遠的百年以內,地貌並不是這樣的。

一帶深溪 變身為寬廣的辮狀河道
在1924年始測的五萬分之一台灣地形圖上,荒溪所在的位置,等高線明顯向上游凹入,這條凹線指示出一個溪谷的地形,深度可能在三到五公尺左右;而那河岸兩側則以鋸齒狀線段標示,說明那是下切的懸崖。當時的溪,應是水量豐沛的。不過也差不多彼時,整個縱谷平原荒草漫生的無盡原野已經轉換為區塊狀的甘蔗園,是日本製糖株式會社引入的產業,也是花東縱谷近代開發的初始。自此之後,或是隨之而來的山區農墾加劇沖蝕,到1950年代,那老人記憶中的水源之地,有懸崖的一帶深溪,已然變身為寬廣的辮狀河道,不復原貌了。
當然人們自來也都習於水龍頭的開與關,河溪不再是日常生活必要的關聯,反而經常被當作致災的源頭,而必須加以「整治」。在夏日的某一天,我被棕沙燕的巢洞吸引而描繪了一處新近沖刷形成的土崖—「那斷面顯出大小卵石、砂礫以及土壤層層相疊的構造,顯然都是古代河流歷次改道中運帶而來,因為不同的流速而有粒徑大小的差別。也不知是多少年歲的 累積、埋藏,如今又重見天日。」在許多段落,我試著以時空視角去書寫關於河溪的沖刷與堆積,這是個人對地形學宏觀思維的尊崇。或許有些急切地想傳達這種思維,行文偶有說教 意味,但我並不特別去改動它。因為人類已經有能力干擾一定尺度的地貌,不能不反思,山川之恢弘,大地形的演進(evolution)不會停歇也無可抵抗,雖然不斷在災害之上重建,是從早期人類世以來與自然共存/拉鋸的法則,但終究只有避險才是真正的韌性智慧。

近乎浪漫的寫實主義風格
不同於地貌紋理的閱讀尺度,對野生物的感知,主要在微觀中養成。這種微觀不只是形體,也涉到痕跡、線索以及時序與環境的變化。往往我對一個生物或是生態現象,除了直觀的美感描繪表述,可能還會特別注意某些跡象,會去思考因果關聯,試著說出看不見的故事。在創作的理想上,我的確期望這些作品能觸動人心,故而嘗試去彰顯野生物與野地的美感,期望人們多點包容;甚至也以堅忍、艱辛⋯⋯之類的詞句加以讚頌。然而讀者應該留意,這美感經營的表現手法並不偏離基於生態科學的事實體現,而少有個人感情投射,或許也可以這麼理解吧?類似一種近乎浪漫的寫實主義風格。
關於野生動物的題材,讀者會看到許多標本繪的作品,牠們都來自各種野外偶遇的死亡事件,例如路殺。雖然是動物的不幸,但對繪者卻是難得能仔細觀察動物型態的好機會,以崇敬的心情處理這些野生的朋友,常常能啟發我對生態理則的深思,這些生命的素材,有許多最終被掛上標牌,歸宿於學術單位的標本室之中。另外我偶而會提到自動照相機,其實是因為這些年我協助了一些研究調查案,手邊有不少野生動物的短影像。這類影像畫質固然不好,但對於行蹤隱密的動物,幾乎是窺探牠們生活片段唯一的方法。當我採用這樣的素材, 自然得再經過多重的設計轉化了。
繪圖媒材主要是透明水彩,特別是在微觀或是動態的圖像描寫上;少部分的全景我以不透明畫法的壓克力彩或油彩表現,僅有一張筆柿以色鉛筆繪製,讀者能從畫的質感看出來,書中便不再特別註明。

看到了不同的生態意涵
四季流轉,野花依序開謝。這是我在野地漫遊時最直覺的節奏感應,內頁也是依著月份鋪排,成為節氣誌的樣態。不過繪圖取材期間其實跨越十來年,而這段時間不短,以至於過程中我是真切感受到書裡多次提到的生態趨勢變動(包括植物群與動物群)。而不幸這個變化也包括氣候與水文的變遷,近幾年來,荒溪乾涸無水的日子似乎越來越長。這個秋冬以來我造訪了幾次,或許也是不湊巧,但走上溪床只看到微濕的水路痕跡以及幾處低窪積水,並沒有像早些年那般,可預期的,遠遠就聽見那種能安定心神,水流咕嚕咕嚕的吟詠之聲。
然而生命終究能順應環境而向四方流動,最初,是幾段平原河溪的再度野化(rewild)引起我的興趣,開始了長期觀察紀錄,當然荒溪再不可能回復到過去的樣貌,然而我們看到了不同的生態意涵。其中一個重要的敘事是野生動物因著荒溪野化再度回到平原棲地,而沒有明說的則是在糖業收束之後,平地造林再度改變這一帶的地景,如今林地自荒溪左岸一逕綿延到中央山脈。這其實衍申出海岸山脈與中央山脈之間森林長期斷裂,未來關於生態、物種與基因可能 再度連結的契機,學術的來說就是生態廊道的想像。
雖然這本書的緣起是想藉系列自然觀察的描寫,來分享(或轉譯)關於一片平淡野溪、尋常田野可以涵納的生命意義,但是它最終想要導向一種思考:我們能不能放手讓一條被禁錮的溪流再野化呢?(本文轉載自《荒溪歲誌: 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


書名:荒溪歲誌: 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
作者:陳一銘
出版:貓頭鷹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05/07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50970?sloc=main
【作者簡介】

陳一銘
臺北市人,曾任職於林業試驗所,長年從事野生動物生態、保育與監測工作,累積豐富的野外經驗。
繪畫為自學,擅長精確、生動地描繪野生動植物,並融入棲地生態,是臺灣自然繪畫的先行者。
曾繪製數件巨幅的臺灣消失生態系復原想像圖,是國內少數有能力透過繪畫探討生態復育議題的創作者;也曾發行保育昆蟲、鳥類等多款郵票。
近年則持續參與物種及棲地保育,以及城市生態化與生態美學的社區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