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府城時,蹲坐在老城區裡的冒煙的麵攤前緣矮椅條上的我,師傅熟練地抖甩著滾水中的竹篩,憑經驗抓準時機,將一團黃色麵條迅速倒進厚瓷碗裡,鋪上一匙肉燥,淋上高湯,放上滷蛋、滷貢丸,擺上火燒蝦,送上眼前的那碗溫熱的麵。味覺記憶觸動了感知與心緒,召喚的不只是麵的樣貌,還有在那個青澀年歲的時空裡,所有遭遇的喜悅、挫折、徬徨等等之類的匯流,孤獨中的暖意蝕刻在記憶資料庫裡遲遲未散。

第一碗的上傳日期,螢幕上顯示是2016年的3月。時間的體感追不上真實翻頁的速度,精確的數字紀錄一點也不留情面,銳利點出晃眼十年來的殘酷實相,把自己浸泡在空乏怠惰裡,日子的形狀就這麼在自己的漫不經心中,凝固成一塊沒有太多長進的樣貌,且夾雜著些許羞愧的光澤。但也因為一切恍如昨日,「臺灣小吃100」系列動筆的起始可還記憶猶新。
味覺記憶觸動了感知與心緒
自從2013年夏天生下小孩之後,選擇全職育兒卻因為現實狀況後援稀薄,過起了不問世事的真空時光,日復一日,復了約莫九百多日的某一日,太陽依舊升起,而日子被敲了門:朋友的朋友經由網路聯繫,問起了是否有意接案繪圖,那天我才意識到內在角落長期疏於照料的積灰的原先的自己。
這位不甚熟識的朋友,據聞懷著西進廣大市場的餐飲夢,到上海去打磨經驗,遇見的老闆恰有意擴展事業,順風借重這位年輕臺灣人的生長優勢,投資開一間以臺灣小吃為主軸的餐廳,連菜單設計都已有初步的腦中藍圖,打算採用手繪風格來打動人心。身為默默無聞的繪者,沈潛多時要浮出水面並不容易,對叩門的機會可是懷著感恩之心,不願失禮,於是誠意十足地,期間試畫了幾張提供給對方參考,後來過了一陣子,提出報價之後,合作之緣似乎不敵務實的商業判斷,巧妙地煙消雲散去了。
鬆弛地面對接案不成的結局,一點都不介懷,倒是心頭湧現許多臺灣小吃,好希望能夠分享的那種熱情想望,排山倒海湧來,或許身為臺灣人皆能夠略有同感的,攤開口袋名單,個人化的小吃系譜,誰的心中都有著那間巷口最好吃的店。那碗沒有進入別人菜單裡的擔仔麵,點擊了時光碎片的連結,放映了大學時期生活在府城時,蹲坐在老城區裡的冒煙的麵攤前緣矮椅條上的我,師傅熟練地抖甩著滾水中的竹篩,憑經驗抓準時機,將一團黃色麵條迅速倒進厚瓷碗裡,鋪上一匙肉燥,淋上高湯,放上滷蛋、滷貢丸,擺上火燒蝦,送上眼前的那碗溫熱的麵。味覺記憶觸動了感知與心緒,召喚的不只是麵的樣貌,還有在那個青澀年歲的時空裡,所有遭遇的喜悅、挫折、徬徨等等之類的匯流,孤獨中的暖意蝕刻在記憶資料庫裡遲遲未散。

來自人生路上一路儲存起的愛
面對積灰的自己,被喚醒而抖落肩上的灰,順便來一番大掃除自我審視,企圖在與嫩嬰搏鬥的日常,劃出一方純粹的空間容納本我的存在。原來記憶風景裡以為尋常的,默默堆疊起,有朝一日竟支撐起人生某個搖搖欲墜的環節,成為自己的靠山。2016年以「一碗擔仔麵」為起點,索性在臉書開了一個粉絲頁,沒有長遠計畫或任何深思熟慮的考量,比較像是為了讓自己不致枯萎凋零,本能地挖了一個洞,能換取些許自由氧氣的洞,「畫一碗擔仔麵」開始以神似日記的節奏,盡量每日在孩子睡著之後與家務整理之間,用一點殘餘的時間和精神,想念一個小吃,極力回味,畫起來,輔以一點文字述說,記錄上傳臉書,身體裡彷彿流動著神似站在山丘上大聲叫喊的爽快之氣,即使沒有回音,也已經得到充分的撫慰。
絕大的撫慰或許是來自人生路上一路儲存起的愛。
生長在普通的人家,三代同堂,住在有磨石子地板的普通透天厝街屋,赤腳的童年,號稱經濟起飛的80、90年代,尋求平順安穩的權衡,大人們決定家中經濟支柱的一員到臺北工作,其餘老少婦孺留在中部小鎮。父親週六半天班結束後,得搭乘三個多小時的海線鐵路列車,回來和家人短暫相聚,隔天下午再度北上。
也許是因為這樣的規律運作,在我大概很小的時候便清晰地認定,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的運行軌道,若有重合或並行的時光實屬難得,必須特別珍惜。
有陣子鋼琴課還沒從人生裡消失的時候,週六傍晚乘著晚風,父親會騎腳踏車載我去上課,長女的獨享禮遇,即使腳踏車後座的不鏽鋼線狀座椅,說實在一點都不符合人體工學,兩腿更找不到支撐點短暫倚靠,整路大抵是依靠孩童天生可強可弱的身體核心在支撐的吧!但我也從來沒想用其他更舒適的交通方式換取這樣的浪漫,與父親獨處的十分鐘路程,以及下課後,往夜市方向去,天將暗未暗的魔幻時刻,前往掛起燈泡的肉圓攤,手腳俐落的搶坐到前一組客人才起身的折疊桌前,點兩粒肉圓和一碗魚丸湯。
泡油鍋而起的肉圓,柔軟的外衣包裹著獨門五香醃製的肉塊與爽口筍丁,淋上米漿甜醬與蒜頭油膏,鹹香串連起的多層次口腹滿足,回家吃晚餐前的約會,「小確幸」這個詞彙尚未出現的年代,我獨自秘密折疊收藏了好多兩個弟弟不知道的美味時光。

將味覺情感無聲無息地悄悄融入
成年以後在外地生活,偶而回鄉,當初的小攤經營事業有成,在小鎮上最熱鬧的那條夜市街上蓋了樓,更是網路搜尋受到推薦的地方必訪店家,營業時間也不受限在晚間了,點餐程序科技化,人員倍增的服務系統也不可同日而語,效率翻倍,更多的客人可以享用到肉圓,時代的趨勢傾向提升熱絡收益,至於人情,肉圓持續存在就還是在的嗎?某些味道終究是一去就不復返了。
繪畫異於現實的優勢,是有機會將味覺情感無聲無息地悄悄融入,當妳一心一意想盡量把記憶中難以形容的複雜感受再現出來的時候,儘管技法拙劣,卻還是有機會達到,能觸及觀者的味覺記憶資料庫的地步,好像人生中再怎麼平凡的事物,都能被看到發光的一面,再怎麼普通的人生切面,也存在某些不可取代的蛛絲馬跡。
臺灣小吃的多樣性體現了社會文化交融的特質,豐富包容了島上不同年代移民族群落地生根的傳統堅持與融合,在地新創且口味樂觀得不得了的也大有所在,發展自正餐與正餐之間各種填肚子的巧思,無論是米食麵食、甜食鹹食、熱食冷食…..而生活其中的我們,正是從如此多元養分的土地長出來的人,得以多彩有層次的存在著,想到這些總是莫名觸發內心感動,變成驅動自己側寫起臺灣小吃及家常菜的能量,除了觀照自己的人生記憶,也試圖找尋可能存在的集體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