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AZMOM)

濕地首日,我與攀蜥

牠們跑動時,踩動落葉、草與砂
留下一串琳琅的聲音的足跡
如此冒昧。一如剛進入濕地的我

0.

經過太陽對手臂的灼吻
我來到苦楝處,這年輕濕地唯一的樹蔭


找了顆能容納臀部的石頭
坐下。蝴蝶在飄飛時落下影子
遠處湖面,不時有水鳥拍翅的聲音
我尋找一個錨點——人類如我需要一顆鬧鐘、一個雙眼的焦點
「今天來這是為了寫詩」
在效率的鞭催下,人類必須控制時間與空間


而牠踩動落葉、砂石的聲響
拯救了我都市的身體
牠奔騰而來,衝上不遠處一棵樹苗
停下,我才看清:斯文豪氏攀蜥


我看著牠停下,抖動身體、偵測空氣
再向上,找到一塊枝幹凹陷處
終停下。牠如我
並不急著追索、拍攝
偶爾我看牠,偶爾,分心於蜂的侵擾、
十一點的濕度與陽光、
蝴蝶在地上黑色的孿生


並不急著追索、拍攝
我們就此才真正
處同在一片樹蔭底下

(攝影/劉振祥)

1.我與攀蜥

我與斯文豪氏攀蜥一起在這裡
當不遠處的棧道
出現動物經過的足音
我們一起嚇到、一起轉頭


我時而看看牠還有沒有在原處,時而不
像國小鄰桌的同學那種
剛好的了解
我知道
牠喜歡某一棵剛栽下的樹苗
它中段的弧度像一塊高度合宜的沙發,安穩易攀
我知道牠會偵測環境後
再繼續往上爬
我知道,當我的視線從遠處回來
牠會在原處


我也有我的樹陰
我坐在我的石頭上
坐在一棵離牠兩公尺遠
樹幹光滑、葉片狀若菩提的樹下
我和牠一起,躲十一點熱辣的陽光


一隻蜂或許受困於我廉價香味的洗髮精
縈繞不去;牠必定也聽見
我感受蝴蝶飛掠時跌落地上的黑影;牠必定也感知
我感受遠處水中傳來
單聲調的水鳥叫聲;牠也是
更遠處的圍牆外砂石車來去;我們都諦聽


我與斯文豪氏攀蜥一起
在日光的中心
我們在世界裡

2.攀蜥與攀蜥

當我看見第五隻攀蜥當我意識到
草間所有躁動
都是斯文豪氏攀蜥
意識到牠們互相追跑的聲音甚至將水鳥
嚇入湖裡


我才發覺,我看見牠只是因為
在第一次造訪的今天
我未開光的都市之耳
只能聽得見牠


牠們跑動時,踩動落葉、草與砂
留下一串琳琅的聲音的足跡
如此冒昧。一如剛進入濕地的我


當我踩在步道的砂石上
當我的足音覆蓋所有生物的聲響,
令一切物種逃匿、躲藏,
當我的可測使一切其他變得不可測
我意識到:


偌大濕地裡
我才是
那隻最大的攀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