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圖/楊丹語)

尤里西斯

一個又一個夜裡,獨自翻閱舊文,攀爬過我自己建造的丘陵地,跌宕起伏全都已經不在印象裡。抓著一些記憶點,以其作為繩索,我再一次的呼吸與喘息,在野生的感官裡,斑斑創傷的極化敘述裡。

{留下來的人}專欄

「你以為你逃掉了,其實卻撞上了自己。繞得最遠的路,往往是回家的捷徑。」

——詹姆士.喬伊斯《尤里西斯》

*

沒有想到,回溯創作過往的迫切感,來得又急又快。

「是吧,自己似乎寫過這麼一篇文章⋯⋯」

陣陣氣息、氛圍、回聲,使我沁出汗滴。失眠的夜裡,一陣陣心跳加速,像是忘了件什麼想不起來的事,如焦躁的考生「對答案」似的,翻找自己寫過的文章。胃酸湧上,肌肉緊繃,厚重的情緒與自己格鬥起來,稍有不慎,有些細節,彷彿就要落下不知名的懸崖。

那一刻,急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生命景況,使我寫出了那些字?情節不是最要緊的,而是當時寫下的佈局,以及口吻。口乾舌燥,背脊冰涼,是寫在哪裡?哪一本書?哪一篇文章裡?

「我是一個什麼樣子的述說者?」

從舊作裡,我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在時間的水面下。字裡行間是一趟又一趟的逃亡:從青春壓抑逃往解放慾望,從群體窒息逃往孤獨呼吸,從破碎情感逃往諒解的樣子。我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想要想起這麼多。

像是《尤里西斯》所說,我撞上了自己。在創作裡。

*

為什麼仍不時感覺忿怒與抑鬱呢?任游標原地閃爍,閃神。

剛忙新書書稿,告一段落,發現手感與疲憊,混亂了生活節奏。

我比以往更想知道自己是誰。

青年時代,寫作的最初,處處充滿了無法違逆的外在情勢,迎上了一趟又一趟劇烈的旅途。如今四十歲,一種警醒,在創作裡撞上自己後,生命的同步、語言的移轉,與早期創作產生了形式上的斷裂,情感上的渴望。以文學作為逃避世界的方式,在意念的奮戰中,倖存了下來,且還能繼續寫著,而戰鬥的日子結束了嗎?是從容訴說的時候了嗎?

一個又一個夜裡,獨自翻閱舊文,攀爬過我自己建造的丘陵地,跌宕起伏全都已經不在印象裡。抓著一些記憶點,以其作為繩索,我再一次的呼吸與喘息,在野生的感官裡,斑斑創傷的極化敘述裡。原來,我還是躁動著。已透過文字安放、儲存的感官,那些發表過的文章、散落的備忘與草稿,並不如想像中鎮定。在意識中,鉛字從書本上滑落,網頁上的文字排版傾斜,墜落的是寫著自己的我,還是讀著自己的我?

楊牧寫於《疑神》的一段話,擄獲了我的心神。

「創作之難,初非主題障礙,是意識的給出尋不到適當,可沿循的依靠,文字不能有效的指涉,致使你心神潛浸久久,陶鑄研閱的道理飄浮無附著,此時,縱使你自以為話已說完,別人以為你完全未說。」

二十歲,表達不完,海量輸出,「意識地給出尋不到適當,可沿循的依靠」。四十歲,深怕自己表達不完整,又該怎麼將一段話,說得更為輕省。

舊作中,隱晦的、游離的、憂愁的、不明說的留白,都留了我遺忘的疤。迂迴又綿密的隱喻,以及刻意留白所引發的一切,我在梅雨中騎乘於花蓮市區被觸動,在塞車的台北東區被觸動,從老友的社群狀態被觸動,在重播的經典棒球比賽裡被觸動,被重新數位修復上映的電影光景給觸動⋯⋯

如果願意去碰觸,就能隨時感受那些疤痕。相信歲月也好,依舊叛逆也罷,只要我仍然寫作,不同階段型態的我,必然會分裂,解構,互相詰問,再重新替我的意識做歸納。拾遺的過程、重讀的想望,讓自己正視到,其實我並不甘於創作啟蒙逐漸稀疏,我並不是真正的想要與它們拉開距離。

以讀者的身份,尤其感覺,那些都像是全新的寫作。

以活著的樣式,是該有勇氣去看見疤痕如何造成。

我需要這樣的辯證。在每一個寫作的階段裡。在每一個意料之外又活了下去的關卡。

文字才能「有效的指涉」。如楊牧所言。我以為。

*

持續的寫,仍是為了探索自我與人際的邊界,無論我願意承認與否。繞了最遠的路,才意識到,我仍是一個那樣的訴說者——有不同的表達型態,但本質依然。我還得帶著這些傷疤,直視它們。我得再次檢視那些缺口與未盡,進行軟體更新。不能夠以為坦然會就此變成淡然。那是自欺與鎮壓。

我無意開啟,但總會自動上門的心裡辯證,會帶著我走下去。直到有一天,再經歷又一段時間後,也許五年、十年,也許僅是幾個月、幾週後,會再次回頭來,看待這些累積。我曾這樣活著,我曾這樣寫著——確實像極了唯心論者的詛咒與終極命題。

這樣的過程,其實並不陌生,我只是刻意簡化忽略了每一次的更新。直到「硬體」撐不住了。

「我必然已不可能像那樣地寫。」或許這正是作品存在的絕對價值,超乎了我的主觀,也必然使我惶惶不安。我並沒有真正意識到「寫自己」與「讀自己」融合的過程,它就麼來了,我的逃亡是回家的捷徑。我站在家門前,扣了門,想要問問那個身為作者的自己。

「密碼是什麼?」

唯心不是軟體更新的密碼,不再是了。

理解那些自以為儲存得牢不可破的音樂、電影與書本⋯⋯曾經能夠證明我存在著的藝術,其中敏銳的對應,如今變或不變?變的部分是什麼?不變的又是什麼?

持續大量回訪曾影響我的一切,以及曾(想要)表達的一切,無關乎懷舊,而是自理。即使支離破碎,或者安然無恙,我試著用不同方式,思考我走過的路與景,怎麼帶我來到今時今日,甚至,如果,去到未來。

試圖寫新文章,或是再讀舊作的夜裡,當我一次次將體驗存檔,海市蜃樓升起:我理應允許自己脆弱,允許自己掙扎,允許自己破碎。那是創作者的履歷,只有寫下來才懂的舉步維艱。

只有自己才能成為自己的尤里西斯,征戰與爛漫,蒼茫與時光,失落與歸屬。一次又一次的嘗試、逃亡,才能得到回家的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