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發現畫室前有棵大樹,滿地淡紫粉白的花絮,淡雅清香隱約傳來。向來是花盲對植物很無感的我,忍不住問這是甚麼花?
認識苦楝是在麻豆粟耘老師的家。
我與妻都是粟老師的學生,卻是在相識後,談起各自畫畫的歷程,才驚訝原來曾是同門不同班,也都參加了老師與師母在青年公園的婚禮,只是當時對面不相識。結婚生子等兒子四歲稍大後,找了個清明假期南下拜訪老師師母。
粟老師真誠敦厚,敲了掛在籬笆上的竹鈴,老師匆忙由屋內跑出來,拖鞋都掉了也不回顧一下,開心的大笑:來了!來了!師母也隨後跟了出來。
在畫室欣賞著老師的畫作與陶藝品,聽老師講創作的心路過程,也興高采烈把握難得的機會向老師請教畫畫上的問題。突然兒子搬了一張塑膠椅子擋在老師面前,老師問他:為何要把我圍住?
「因為你是野獸!」兒子很認真的回答。
四個大人當場笑翻,原來粟老師長年留著黑鬍子,沒人理他的小孩東看西想才會發現一隻「野獸」,大概怕影響我們,師母抱著小孩走了出去。
苦戀 可憐
等我們聊完畫來到庭院,師母與我們兒子蹲在地上不知在玩什麼,我這才發現畫室前有棵大樹,滿地淡紫粉白的花絮,淡雅清香隱約傳來。向來是花盲對植物很無感的我,忍不住問這是甚麼花?
「是苦楝!每年三、四月清明左右就會開花。」對花草植物甚有研究的師母答道。
「苦戀?」我愣了一下:「怎麼會有樹名叫苦戀的!」
「可憐啊!」老師看我滿臉疑惑,用台語說了一次。
這下我更是陷在「苦戀」、「可憐」兩個名詞中,加上那遍地的淡淡粉紫,一種詩意與哀愁油然而生,腦中竟想起川康端成的一本書名《美麗與哀愁》
等師母說明了苦楝怎麼寫,也介紹了苦楝還是台灣原生樹種,三、四月間的花期會綻放淡紫色的花朵,伴隨著新鮮嫩葉甚是好看。
我這才抬頭仔細看了看那棵苦楝樹,樹幹有一個人腰身粗,上面枝枒開杈甚多,滿樹的淡紫翠綠,像極一位頭髮花白而又精神奕奕氣質謙謙的君子,真是與老師、師母兩人的低調與世無爭相得益彰。
也不知何時師母叫了便當,在苦楝樹下聞著優雅清香花氣,清明時節的和風吹來,能與老師師母相聚吃著便當,忍不住讚嘆真是一大享受。
老師說:「在樹下喝茶聊天,是我們一天最快樂的時光。雖然這樹樹幅太大而且落葉紛紛,也曾想把它砍掉,但總是捨不得!」

走不出來的孤鶩
一別數年,等兒子讀園藝系時,再次南下拜訪老師師母,在苦楝樹下老師拿著畫冊殷殷為我們指點西洋各大家的竅門,師母則是與兒子大談園藝花草樹木,當時莫名的心生一念:老師為何好像在交代什麼?但回想老師上課一向認真,也就當作自己多慮了。隨後跟老師師母去附近的便當店吃了午餐,老師還是堅持不讓我們付錢。
老師病重時,同學阿雍來電告知。因當時正當公司旺季不便請假,跟妻商量稍後南下看望,不想一個星期後阿雍再來電說老師已因肝癌過世了!阿雍說:老師他們吃得不夠營養,兩個人一個月生活費三千多元,靠著稿費維生。
老師過世後與師母雖有書信往來,但總不知如何安慰師母。一日接到師母寄來的「孤鶩」影印稿,細讀之下才知老師與師母是多麼的相知相伴,更擔心師母走不出失去生命伴侶之慟。
時間飛逝,跟師母聯絡也越來越少,一日高中同學志方在臉書留言,詢問師母是否東海大學畢業的,經查證竟然是志方大學同班同學,志方請代為連絡邀師母參加同學會,師母婉拒了!我們就更不敢去打擾師母。
老師對學生真情坦然,同學阿段帶家麟去老師在景美的畫室,老師也見證了他們的愛情與婚姻。談到老師過世後,他們曾數次南下麻豆看望師母,「我覺得師母到現在還是走不出來。」
家麟說著流下淚來,不知為何我腦海竟浮現那棵苦楝樹!
後記:那日傍晚與妻去文山運動公園散步,走著走著妻輕呼:看啊!那片苦楝花。原來一排近十棵的苦楝樹,開得一片紫色粉白淡雅花海,還散佈著陣陣清香,我老眼昏花又很用心的看了看,卻是連想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作者簡介】
何寶生
銀行保險業退休。喜愛閱讀、繪畫與寫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