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平視前方,水簾之下,無數的泡泡沉浮。突然,我隱約看到一條黑白相間的鰕虎跳上泡泡後的紅色石壁。我伸手將魚趕回左側,待他安定下來,半透明的軀體、亮藍的眼眸、標誌性的微笑,尋覓已久的邪惡魚登場,微笑黃瓜鰕虎!
烈日當空,我第三次來到這條溪流。海岸山脈的小溪底質特殊,大多是黑白色調,表面帶著些許小孔隙,像是陽明山的火山岩一般「磨人」。這條溪是這個海岸部落的水源,房屋就這麼沿著河岸生長,而我頭頂上正好是一座不高的窄橋,偶爾會有居民或走或騎車經過。有時他們往下看,會看到黑色潛水衣的我泡著。
水面下呼吸管咻咻作響,隱約聽到一聲叫喚,我拔掉面鏡抬頭,陽光太刺眼了,只能看到一坨黑色的人形。
「阿怎麼一直來?」
「痾……就來看看魚。」抓了抓頭,沒想到被記住了。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這裡有沒有魚啊?」
「有啊,很多鰕虎啊,黏在石頭上那些啊。」
話題實在接不下去了,原住民阿伯就默默騎車離開了。他肯定不知道這池子有多神奇。
***
早已聽聞這裡有些怪魚,對我來說就像神話一般的魚,值得花一百多塊油錢的魚。
我繼續埋頭看我的魚。
流水自上方的小壩撒下,形成大約七、八平方公尺的小池,深不及腰。池子裡有顆大石突出水面,還有一根粗樹幹斜著佇立,池的兩側則是人工建造的石牆,爬著幾株瓜藤。這潭水雲霧繚繞,只能勉強看到一隻手臂外的距離。
池子中最先吸引眼球的是圓頭的日本禿頭鯊,麻雀般的鰕虎,又飛又跳,毫無棲地選擇的鰕虎。我的影子掠過,猶如猛禽過境,一整群的阿禿四處逃竄。棕色條紋的大阿禿一頓翻身,將池底的有機質卷起,一陣煙霧過後,盡歸於虛無,只剩我呆愣在原地,看著逐漸黃濁的池水,無奈的嘆氣。
隨著揚塵,能見度越來越差,只好另尋他處。幾個蛙腳後,進入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池邊的石壁表面凹凸不平,陰暗中也有些許綠藻點綴著,上頭攀附著些米蝦。米蝦是一類很好觀察的小動物。據我的經驗,最能夠引起牠們警惕的因素是水流。躡手躡腳靠近,可以看到米蝦兩顆烏黑的小眼珠、靈動的觸鬚。牠們通常會停在原地撿食碎屑,驚得飛起時游得也不快。和海產店能看到一整缸的白蝦一樣,米蝦游泳時也使用蜈蚣般的泳足反覆交替,只是米粒般的大小實是勾不動我的饞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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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上游處最多的便是大和米蝦了,在水族館中俗稱藻蝦。牠們體側有些橫紋,常常三五成群。有時其他蝦類也有機率出現,巡視過後,果然,發現小小的網球蝦混在米蝦群裡。

我至今無法靠外表精準區分小個體的石紋網球蝦跟大和米蝦,但網球蝦的第一、二對步足行為特殊,是進一步鑒定的好特徵。這兩對網狀的手負責攔截水流中細小的碎屑,再送進口中。大隻的網球蝦常常站在水流強勁的石縫之中,在陰暗一隅謀求生機。在池水收束處的急流,我將大石稍搬起,一排排的網球蝦在地上整齊劃一地來回擺手,就像在舉辦一場僅有捕手的棒球賽。有趣的是,這網子般的手套也不是來者不拒,大顆的石礫落在網上,牠們會嫌惡地拋開。
網球蝦的顏色與成熟度也有關。一開始是穀粒般大小的,有如糯米的鈍白,愈發大隻便會沾染更多藻色,在體側劃出幾道綠色劃痕,開始有些許的金屬感。最終,這些成精的上古怪獸,與環境融為一體,遂變為黑紫色,軀體散落著蛋白石的光澤,不怒自威。在無光的石縫之間,牠們僅用六隻腳便能抵抗洪流,那從容不迫、徐徐撿食的模樣,好似沉靜的宇宙王者,浸沒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池子裡還有些好玩的傢伙。
壩底被一顆突出水面的大石分割成兩半。我向大石左側游去,壩底的石縫中有幾具墨綠色大螯,有如蟹鉗一般粗壯。螯而後接到短而圓的腕節,這也是牠們的名字由來:「短腕沼蝦」。短腕沼蝦與貪食沼蝦並稱過山蝦,牠們有著強而有力的步足,能夠暫時離水一段時間,有時甚至能看到攀爬岩瀑向上的生態奇景。牠們最終能夠溯上溪流的盡頭,在人類的足跡之外揮舞著大螯,宣示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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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平視前方,水簾之下,無數的泡泡沉浮。突然,我隱約看到一條黑白相間的鰕虎跳上泡泡後的紅色石壁。我伸手將魚趕回左側,待他安定下來,半透明的軀體、亮藍的眼眸、標誌性的微笑,尋覓已久的邪惡魚登場,微笑黃瓜鰕虎!
這張賤賤的臉就這麼朝下與我四目相對,嘴裂微開,那上唇的弧型黑線顯眼得像鬍渣,亮白的眼眸格外刺眼,彷彿一個邋遢的心理變態在盯著我。剛一靠近,這條魚又鑽進泡泡中消失,找不回來。我只得繞過石頭游到右側。原來石頭中間有一塊陰暗的凹陷,陽光找不到角度攻破它,儼然一處自然的結界。裡頭住著一大兩小的微笑黃瓜,其中一隻腹部像塞了一顆番茄一樣,鮮紅色、圓滾滾的,牠就是抱卵的母微笑。這三條魚隨後又躲進了洞的深處,銷聲匿跡。

「微笑黃瓜鰕虎」其實是一整個屬的名字(genus Smilosicyopus)。在臺灣這一種,全名直翻為「尾鱗微笑黃瓜鰕虎」(Smilosicyopus leprurus)。微笑黃瓜屬曾被分類為黃瓜鰕虎屬(Sicyopus)的亞屬,如今被視為兩個獨立的屬。微笑黃瓜鰕虎的身形相較之下更細長,頭型也更尖銳,比起魚更像是爬蟲類。曾經看過別人寫的描述,微笑黃瓜鰕虎被描述為蜥蜴一般的鰕虎,如今看來真是名不虛傳。

***
而為何這傢伙在陽光明媚的天氣下還得屈於幽深之中?由命名望文生義,牠著實挺討喜,但牠也確實生性陰狠……微笑黃瓜已經被研究證實以其他魚的魚鰭為食。科學家們發現,牠的牙齒已演化成了剃刀狀,能輕易咬斷魚鰭而後吞食,也可以在牠腸胃之中發現魚鰭碎片。這也是為什麼牠又有個別稱:「銳齒鰕虎」。而牠的警覺性也相當高,常常能在有高低差的水流下發現牠的蹤跡,一發現來人便跳進泡區消失。我想,這魚跟頑皮的厚唇鯊上輩子結拜了,約好一起在溪裡嘲諷我…?
思緒停止,我又回到石頭左側。池底的沼蝦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隻鰕虎對峙著——其中一隻是顏色豔麗的環帶黃瓜鰕虎(Sicyopus zosterophorus),另一隻則是方才那隻微笑。環帶黃瓜激動得不停揮舞胸鰭驅趕微笑,而微笑待在原地瞪大雙目,神似一尊詭異的邪神像。須臾之間,牠已然躍出,一嘴利牙直撲來者。環帶黃瓜吃痛,驚得飛起,看來已喪失鬥志,蹲踞在一旁不敢再造次。
這就是微笑的實力嗎?我想,就是這樣陰暗而危機四伏的池子裡,才容得下這樣帶有黑暗氣息的鰕虎吧。我低頭一看,微笑消失了,牠又躲進了水瀑中盯著我。
下午時分,陽光逐漸黯淡,寒意襲來,我撤出了這個池子。
下一次再來吧!令我欲罷不能的小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