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那片陰冷的海岸林裡,一隻橙色鵐科小型鳥忽然自地面驚飛,停在木麻黃枝枒上。透過長望遠鏡頭看去,眼前那赭橙與芥黃交織的羽色,實在是綺麗得讓人瞬間屏息!在相隔17年後,終於再度相遇。
1991年,台灣經濟仍在急速擴張,環境運動與公共開發的衝突也逐漸升高。許多山巔海角還保有原本的植被與地貌;只是對環境的破壞,已像水閘打開,一路漫過溪流、山林與海岸。
就在那年,4月底某個春暖明亮的清晨,我漫步剛過野柳女王頭,單面山岬角聳立眼前,迎風鋪延北海。步道兩側潮聲澄澈,幾隻等待北返的唐白鷺停駐遠處海礁;一切都平凡得就像個反覆再反覆不停上演的日常。
但眼前的世界,很快便暗了下來。原本徐徐的海風突自岬角遙指、天色深沉的東北外海漸轉狂暴。而就在暴雨即將落下前,高空忽然出現一批又一批鳥影,從外海方向順風衝返,成群成片、密密點點的落向草坡。那不是平日悠然過境的姿態,反倒更像一場倉促的逃難。
春日的乍暖還寒,陰晴不定,狂風暴雨很快打上岬角;讓自己的滿頭亂髮,像海濤噴濺般飛散,也令數也數不清的候鳥們,滿地狼狽不堪。
再也沒有遇過「候鳥風暴」的畫面
其後的那個早晨,在暴雨稍歇後,經過來回普查,才發現這小小的岬角,竟聚集數量龐大的鏽鵐、金鵐、黑臉鵐、小鵐、灰鶺鴒、家燕,還夾雜紅尾鶲、灰班鶲和白眉黃鶲等10數種過境候鳥;種類數量都遠遠超過自己過去與後來觀察的紀錄。
此後多年,我再也沒有遇過,像那樣真正稱得上「候鳥風暴」的畫面。當時留下的野外調查紀錄卡,紙頁已泛黃,但手寫字跡卻還清晰記著那天所有的資訊;隔了30多年再看,仍能想起那個早晨,海潮混合雨後的濕氣,和自己當時手忙腳亂,疲憊又興奮的心情。

暴風當天,落地數量最高的,是總數多達百計的鏽鵐。而牠的繁殖地,實際上是遠在距台灣約4000公里外,北緯50°至55°左右,地廣人稀的西伯利亞寒帶針葉林帶(Taiga)南端。那裡是廣闊的北方森林,冷杉、雲杉、落葉松與樺樹交錯,林緣與低矮灌叢構成牠們喜歡的環境。每年春季,牠們自南方度冬區北返,必須趕在5月底、6月初前後抵達繁殖區,在短促的盛夏裡找到合適巢位,完成繁衍任務。而當年突然途中逆轉、現身岬角的鏽鵐群,正是走在北返路上。
到了8月暮夏,北緯50度的Taiga大地又會換成另一種風采;草灌林木將由深綠轉向金黃。若冷空氣提早南下,初雪或許會輕覆尚未落盡的黃葉;那將是北方森林短暫又絢麗的極景。等到南遷開始,鏽鵐又將再度離開北境,沿著東亞遷徙線往南方移動。春去秋來,牠們就年復一年地,在這條漫長的路上往復。
疾風勁雨中 艱毅伸展的雙翼
第二次與鏽鵐重逢,已是在野柳岬邂逅17年後,同樣天色陰沉的暮春5月。那一天,強烈冷氣團南下,苗栗後龍海岸防風林冷風橫掃;林內的蕭瑟,至今都還令我回想起來頗覺清冷。
木麻黃、黃槿與海檬果在風中搖晃,不少陸棲型過境候鳥受此惡劣天候影響,因而被迫暫留林間。偶爾,牠們會此起彼落地揚起哄鬧,引來格外不尋常的騷動;因而與清峭蒼寒,冷風似波潮不時衝襲的天氣,形成強烈對比。
當時,那片陰冷的海岸林裡,一隻橙色鵐科小型鳥忽然自地面驚飛,停在木麻黃枝枒上。透過長望遠鏡頭看去,眼前那赭橙與芥黃交織的羽色,實在是綺麗得讓人瞬間屏息!在相隔17年後,終於再度相遇。

而機緣,總是來得這麼突然;這一次,我甚至差點來不及按下快門。當時的感光條件其實並不十分理想;目標小、光線弱、風勢強,稍有一點晃動,畫面就可能模糊。但也正因如此,那幾張照片,對我而言,更像是一段意外保存下來的珍貴紀錄。
不過,此刻再回首那少許僅存的照片,卻又彷彿凝望斑駁的流光片影。腦海裡的影像,不再是枝梢輕晃的身影,而是疾風勁雨中,艱毅伸展的雙翼;那來自天際的雨絲,如一道道細線般切劃過羽翼之間。這就是鏽鵐,牠如今在我心中的印象。

【作者簡介】
陳得康
師大生物所碩士,教育工作者。多年來持續觀察鳥類與自然環境,見證台灣海岸、濕地、平野與山林的變遷。曾熱衷追逐遠方的珍稀身影,如今更願停留尋常風景,靜候那些不是為了被看見而來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