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志力,就這樣在陽台一抹又一抹綠色間,消磨於不知不覺失控蔓延的薄荷、真正九死一生的九層塔,展現奇蹟死而復生的紫蘇,和莫名其妙遲到一年半才睡醒振作的香菜之間。
開始在陽台種植後,我時常輸給植物的意志力。
更正確來說,是本能,或說,大自然的力量。要想春意盎然,必先摸著春的順毛走——像摸一隻大貓咪,沒先看清背脊上的毛流方向,倒反爬梳,輕則獲輕淺牙印,重則幾個血窟窿。逆天反土,相信人定勝天,孤注一擲地要求苗苗葉葉與你同行,萬萬不可。


撒下種子 往後的命運是多頭野馬
比起土植,陽台上的栽種條件相對嚴苛,因為那是離了自然循環的人造空間。你把原本相互聯結的宇宙刨來一塊,當然得要加倍努力、時時注入能量,極力以人力取代原本支應旺盛生命的廣袤系統。
越想越覺得,在陽台種植,種的人儼然是想扮演以人工方式取代山神的人類。差別在於,我們不用取山神的肉來食,只需要抱回一盆土,約莫也等於山野的肉吧。
人畢竟是人,即便再有智識與經驗,總也有敵不過的時刻,何況我這個不思長進的陽台貧農。想當然,多數時候都是植物拉著我前進,而不是我左右他們的生長方向。要種什麼的主導權雖然還算握在手上,但要長出什麼,和什麼時候長,卻不由得我決定。
在陽台,我的意志極限僅止於搬回盆栽、撒下種子,往後的命運,是多頭野馬。
最先播種的時候總有很大的野心。裝滿土,表面尚空空如也的花盆,令人浮想聯翩。種子破土而出,嫩芽奔放向上,緊接著枝葉扶疏,最後圓滿結果的景象,在心上、在腦裡如此鮮明蓬勃。然而,滿心期待的綠意一旦冒出身影,卻也宣告了你人生在世的煩惱和自我懷疑,瞬間倍增。


要自私地維護一種生命 就必須犧牲另一種生命
首先,是因物理環境受限,僅有單向光源產生的徒長。
肇因人工環境先天不足,沒能給足種子真正良好的發芽環境,我養出了一批脖子生得老長的菜苗,而高樓風大,眼看它們就將不堪催折,一次性竹筷子於是迫降成了中流砥柱,好不容易幼苗才堪堪長大些許,幾場大雨過後,苗心竟冒出許多白點,連帶土面也淪陷。
原來,那就是蚜蟲。
彷彿上輩子在幼兒雜誌「自然追蹤」單元上看來的知識,此刻生猛地攻擊我。
為了這生命週期短而難纏的小害蟲,我只好勤奮努力地噴灑葵無露,一次又一次地讓油脂阻塞蚜蟲用以呼吸的腹部,終結牠們的肆虐。偶爾,體會徒手捏爆蚜蟲的啵啵啵觸感。
要自私地維護一種生命,就必須更加自私與果斷地,犧牲另一種生命。
無論是多麼平衡的宇宙,只要人起了丁點左右命運流向的念頭,總有其代價,而一切就在充滿希望的生長與殺伐間不斷輪迴。
總之,綠意盎然的反面、上下、鄰近,甚至是綠意自己本身,都籠罩著死亡。
我在這樣反覆又反覆的過程中,逐漸習慣計畫趕不上變化,不斷驗證生命會自己尋找出路,而能力不足的人類如我,注定只有被天道決定的分。

尊貴的種子從不犯錯
除了天然環境條件的不足和自然而然發生、必定會降臨的害蟲,種子的難以捉摸雖一度令我傷透腦筋,但在一段時間的自暴自棄之後,竟演變為略帶讚嘆與興奮的無可奈何。
因為懶,也因為陽台空間有限,我總是省略育苗步驟,直接伸出一陽指,在盆土上戳出幾個小洞,隨意灑個幾顆種子再覆土、澆水,接著等待。
第一次播種全軍覆沒的時候,我懷疑種子壞了,索性整理整頓一番,把盆土分一分,收拾乾淨,然而隔年,我卻在不同的長盆裡發現九層塔、九層塔、九層塔,和九層塔--好多九層塔。
去年懷抱著要塔香中卷自由,卻播種覆滅、安靜無聲的九層塔,今年像突然睡醒一樣猛力生長,很快地抽高,仰葉追著光跑。
我幾乎能聽見他們隔著一段距離的竊竊私語和訕笑。
尊貴的種子從不犯錯。
我後來虛心受教,明白了這一切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而一方天地裡能夠長些什麼、如何生長,下決定的是植物,從來不是人類。
我的意志力,就這樣在陽台一抹又一抹綠色間,消磨於不知不覺失控蔓延的薄荷、真正九死一生的九層塔,展現奇蹟死而復生的紫蘇,和莫名其妙遲到一年半才睡醒振作的香菜之間。
原本要種的葉菜沒有,配菜倒是挺多的。
這方已然紛亂的人造領土,後來在我「既然都自己長出來了,那就種種看」的青菜心態下更加失控,增添了突兀且生產效率極低的火龍果與鳳梨,前者由火龍果籽自然長成,據說要養至少三年才有可能結果,後者則是在養了一年八個月後,始結一顆袖珍鳳梨。
吃一顆鳳梨,只花費了我們全家五分鐘。這投資報酬率,真低啊。
「所以說……那個菜呢?那個生產力呢?」
偶爾,我會看著我的「陽台菜園」這麼嘆息,拿起剪刀之類的器具,試圖想展現一點力挽狂瀾的意志力,貫徹人類對抗自然的古老傳統。
但很快地,我又敗下陣來。
陽台上的意志力依舊故我,意外長出、適應過於良好的火龍果與鳳梨張牙舞瓜,還是在澆水的時候,趁機對我的小腿與臂膀又刺又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