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陳牖心

安住人心的僻靜營

園區裡植滿茂密的樹林,楊桃、香蕉、山胡椒結實累累。土團屋裡的設備一切從簡,床枕、被褥皆是經年使用過而被洗滌、日晒,有歲月的痕跡。偶見大螞蟻橫行,小蠍子、大壁虎探頭,人與蟲倒也相安生活作息規律且精進,也就接納自己融入於野性與優雅之間。

在除夕夜沒有澎湃的年夜飯,而是吃一碗綠豆粥,那是怎樣的景況?若干年前在農曆春節期間前往印度僻靜,除夕夜那天正好輪到我進行腸胃排毒,只能吃一碗綠豆粥,當時也沒有惆悵感,反而感覺清淨、舒爽。這一年的春節拜訪長居在清邁的朋友,適逢她要參與僻靜營,我有幸得以偕行。

早晚課教室以彩色玻璃瓶採光,這是土團屋極為經典且迷人的設計。(攝影/陳牖心)

短時間之內就豎立一百幢土團屋

這是一場私人僻靜營,僅僅八人,主辦者是清邁當地的組織International Women’s Partnership for Peace and Justice,簡稱IWP。我聽聞IWP已久,得從更早之前說起,2015年,我的同溫層友人廣傳一部TED演講短片,泰國人Jon Jandai分享他在城市打拼多年仍感困乏,重新思索人生的意義,回到家鄉清邁,友善耕作,自己蓋土團屋,建立社群,從此快樂且心靈富足。Jon Jandai傾囊相授如何建造土團屋,短時間之內就豎立一百幢,這背後代表有數百千人受他的行動所感染,對自己的生活有了覺醒的意識。

這樣的生活型態,也是我的同溫層所嚮往。當時我所賃居老宅的院落裡,就有一幢由「野地森活」的Emma老師帶領慈心華德福學校的社群家長共同建造的土團屋。土團屋的原料是砂、黏土、碎稻草桿等,以攪拌機或人工腳力踩踏,混合出黏性的土團、塑形經日曬風乾成土磚,堆砌建造,其建築原理就像是台灣古早的「Thôo-kat-tshù」,當今台灣各地的土團屋造型倒是很有西方童話故事的風格,質樸童趣。當年社群夥伴組成讀書會,共讀甫出版上市的書籍《用手雕塑的建築》,作者Ianto Evans、Michael G. Smith、Linda Smiley紀錄了在美國行之有年的土團屋建造案例,出發點是出於重新思索生活的意義,而在居住上進行改變與實踐。開始踏上自然建築這條路的人,莫不想在雙手之間打造出理想的生活。而我也在那時注意到IWP的女性造屋工作坊計畫,向全世界的女性發出邀請共同建造土團屋。

廚房與餐廳是園區第一座落成的土團屋,像是一個溫暖的核心。(攝影/陳牖心)
夜晚燭光亮起,共振神聖的氣息。(攝影/陳牖心)

支持泰緬邊境婦女的編織傳統

僻靜營園區位在清邁府北邊的清道縣,面對標高2175公尺的清道山,園區內的廚房是第一個落成的土團屋主體,也是Jon Jandai所帶領完成,而後IWP又陸續建造出各個僻靜小屋做為休憩房間。近年來在清邁不乏具有土團屋的生態園區,做為農耕園地或瑜珈教室。IWP的成立背景則有些不同,是以女性主義為基礎,舉辦女性組織者培力,推動女性賦權,特別是對於流亡清邁的緬甸難民婦女議題,此外沒有書寫在官方網站上,但我私下所知女同性戀者議題亦是其關懷。網站上關於IWP的近期活動皆無更新,反而更容易搜尋到縮寫同樣是IWP的美國愛荷華作家工作坊的國際寫作計畫(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我在僻靜營當中隨身攜帶筆記本,在每個早課過後的靜心時間,總是尋得樹下角落疾筆,形同我自己的寫作計畫。

園區裡植滿茂密的樹林,楊桃、香蕉、山胡椒結實累累。土團屋裡的設備一切從簡,床枕、被褥皆是經年使用過而被洗滌、日曬,有歲月的痕跡。偶見大螞蟻橫行,小蠍子、大壁虎探頭,人與蟲倒也相安生活作息規律且精進,也就接納自己融入於野性與優雅之間。

人和人的相遇總會有巧合的緣由。僻靜營的其他成員分別有IWP創辦人之一的Ouyporn,她是一位佛教女性主義實踐者,每日早、晚課教授佛教義理;美國德州的非洲裔女農,她參與過女性造屋工作坊,在僻靜營中的勞動時光,她高效率地號召大家接力傳遞為坑洞填土,團隊分工經驗極強;美日混血的修行者,勞動時光常見他在做藏式的大禮拜與持修經文;一對音樂家,在此之前甫策劃一場音樂會,是以十三位佛教女性修行者的故事為題;我的朋友成立手織品工坊,宗旨是支持泰緬邊境婦女的編織傳統。

《用手雕塑的建築》可說是自然建築愛好者的聖經。(攝影/陳牖心)
蕃茄炒菇的重點是先搗出薑與蒜的濃郁氣味。(攝影/陳牖心)

共振出迷人的神聖氣息

二月的天氣彷若台灣的初夏,每日傍晚的走路禪,沐浴在陽光逐漸西下的溫暖與微風之中,面朝清道山或一尊大佛塑像,或靜默或歌唱前行。有時候氣氛鬆軟,Ouyporn向鄰近的新鄰居寒暄,探聽這裡的地價行情,清邁的土地售價相對台灣實在平易近人。至於這裡能廣建土團屋,天氣乾燥與地震較少皆是有利條件。

三餐是生活大事,大事可以舉重若輕,簡單烹煮卻不馬虎,紫米粥、酸種麵包、優格、水果、蜂蜜、炒青菜、炸紅蔥酥,就是每日僻靜營早餐的樣貌,誦讀正念進食的詩句後,靜默用餐。午餐採買鄰近泰國小吃店的綠咖哩、冬蔭功、青木瓜沙拉,再搭配水煮香蕉花與高麗菜生菜;晚餐就隨個人自在,想要用餐就自己簡單準備,總是一杯薑黃椰奶茶下肚,歡歡喜喜去上晚課。夜裡的聖殿壁龕燭光熠熠,誦持巴利語經文,共振出迷人的神聖氣息。

結束僻靜營的那天,Ouyporn見我們喜歡下廚,便演示兩道料理。都要備齊的基本調味是新鮮紅蔥頭、蒜頭、薑,且都須先以石缽搗成末,搗過的作用是為了讓汁液流瀉出來,味道會愈加豐富。第一道準備的是秀珍菇、小蕃茄,炒至出水軟化,加入上述調味,再添一味油炸紅蔥酥。這油炸紅蔥酥和台灣的油蔥酥並不同,細細碎碎且口感爽脆,是餐桌上大家傳來傳去的下飯小菜。這道料理滋味豐厚,十足能讓人多扒幾口飯。

第二道的食材麵包果,是傍晚進行散步禪而順道採集,把麵包果果肉取出後,同樣得先用石缽將纖維搗至鬆散,炒至鬆軟後,加入上述基本調味,撒入幾抹新鮮馬蜂橙葉提味。馬蜂橙是泰國檸檬,我在台灣都以自己種植的四季檸檬葉來取代,馬蜂橙葉的氣味究竟還是更上一層,它與香茅、南薑屬泰式香料三寶,常常被綑綁成束在市場上兜售。泰北的料理不僅辣,也喜歡加糖,所以這兩道料理都用了鹽巴、砂糖來左右其鹹甜濃淡,見我們無法適應在地人的辣度,辣椒就免了。

除了外帶這兩份手路菜,一包油炸紅蔥酥被當做伴手禮,對當地人來說這是「此物最相思」的味道。

炒麵包果用馬蜂橙葉提香。(攝影/陳牖心)
油炸紅蔥酥也和著蒜酥,香香酥酥的下飯菜。(攝影/陳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