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朵紫陽花,卻呈現星盤的樣貌,中間是一顆顆小小碎碎集結在一起的圓,旁邊延伸出去的,是一根根精緻排列整齊的花朵,整朵花就像一個星羅棋布,盤性規矩的幾何星盤。
路上的腳步不斷前進,景觀一直變化,此時我已經走了十四天,從春末進入夏初,路上紫外線強烈的時候,花草的種類跟顏色也跟著改變。
我看到第一朵紫陽花是在愛媛縣鄉下的小路上,也就是繡球花,源自唐朝白居易在杭州的招賢寺,見香氣芬芳的紫色花朵,作詩「紫陽花」,「何年植向仙壇上,早晚移栽到梵家,雖在人間人不識,與君名作紫陽花」,日本平安時代誤用流傳,成了千年美麗的誤會。
從田野進入民家,除了安定感還附帶規矩感,日本小鎮房舍比鄰非常安靜,我的竹杖敲打在路上,自己都覺得吵,乾脆把竹杖提著,每家每戶種植花草植物,一家比一家的花園整齊精緻,沒地方種植物的人家,也會在門口擺放一盆修整雅緻的蘭花,若是大戶之家,一棵日本黑松橫亙園子上方,真會被它的「腰力」驚到瞠目結舌。
那朵紫陽花就在花圃旁,它跟我在台灣看到的截然不同,曾在陽明山或是武陵農場繡球花大開時賞花,一朵朵花比頭大,串聯在一起成了花海,人在其中只是裝飾品,而這朵紫陽花,卻呈現星盤的樣貌,中間是一顆顆小小碎碎集結在一起的圓,旁邊延伸出去的,是一根根精緻排列整齊的花朵,整朵花就像一個星羅棋布,盤性規矩的幾何星盤。
原來它是日本原生種的額繡球花,花的樣貌像個變化多端的小宇宙,中間那一顆顆聚在一起的圓形才是花朵,旁邊像星盤的是花萼,如獅子頭的繡球花是經過歐洲改良過的,美則美矣也夠澎湃,但失去了原來的精細可愛。

我們日出而走,日落即止,每時每刻面對不同的變化,一早陽光普照,把外套脫掉,穿著長袖襯衫與短袖排汗衫,準備進入久萬高原,高原海拔五百公尺以上,只有幾班固定的巴士進出,上車前,在鎮上吃了一碗中華拉麵。
麵店老闆一夫當關地站在麵台後面,麵台前羅列乾淨的鍋碗瓢盆,像個匠人展示所有的器具,老闆娘稍微駝著背,抹著桌子,送麵,笑問要吃什麼?店已經開了幾十年了吧?老客人一句話都不用說,椅子拉開入座,喊了一下表示點麵了,年輕夫婦帶著孩子來,看似從小跟著爸媽來吃麵,吃到現在也結婚生子了,一家人像回阿媽家,吃著最家常的熱呼呼的麵。
白白的牆壁上只貼著三種麵的菜單,麵來了,黃色的細麵中加了許多的蔬菜,以及熱量充沛的高湯,我們唏哩呼嚕的大口吃著,填飽能量消耗後虛空的肚子,份量真是大,鄉下就是得吃粗飽。
走出店門口,乍然看見一盆紫陽花,如同獅子頭,正團團圓圓純淨的看著我,家家戶戶紫陽花,是日本的習俗,紫陽花有七種繽紛不等的顏色,而佛教裡有「七福七難」的傳說,逢尾數六的日子,將它採下,倒掛在屋簷,取其趨吉避凶之意。
多像我的心情,隔了六年重返遍路,年齡多了體力少了,前方還有六百公里,有山路有田間小徑,之前碰到一位台灣小哥,下山時扭到腳踝,不得不中斷行程呢!
心中暗想,託紫陽花的福,吃飽了心滿意足地準備搭公車,候車站非常小,只是一個小房間,搭上公車往上行至久萬高原,人煙稀少,第四十四番大寶寺,四十五番岩本寺就在那兒。
久萬高原紫外線非常強,這天天氣好,一路走在山中峽谷,旁邊是川流不息靛藍色的吉野川,日本人說最後的清流在四國的四萬十川,又說最靛藍的水在四國的某個瀑布,而我在久萬高原的時候,一路看著靛藍色的吉野川,不必尋找,就在此地。
溪水聲潺潺溜過耳邊,一旁是山一旁是溪,馬路上沒人沒車,我走在路中間像走在另一個世界,有時聽到鳥兒鳴叫,一曲曲像極了以前家中的電鈴,按下按鈕一聲聲婉轉告訴人門外有訪客,確實如此啊!山中的鳥兒在警示同伴,人類接近了。
此時紫陽花陸續開放,路上總會看見團圓無比的花球遠遠的,盛大且簇擁著歡迎我,白色純然,紫色詫嫣,可惜的是,在路上不能對路邊的花兒凝視太久,頂多一分鐘,我就得舉步往前。
每天必須完成多少路程,是規劃後的理想狀態,離寺廟或民宿的距離都是因素,如果今天少走,許是因為體力不佳,或是距離太遠,要靠大眾交通工具,或是天雨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
不能趕路,也不能不趕路的節奏裡,除非紫陽花剛好在寺廟裡,參拜完主神跟空海大師,拿著納經本請朱印之後,坐在清幽的寺中庭園裏,歇歇腿伸伸腰時,我才能多待在它旁邊,觀察感受它的特別。

「那中間花朵多彩的顏色,完全沒有色系的分類,綜合在一起,色彩搭得太妙了。」
沒人回答我,觀察它多彩的顏色由綠到藍到紫到紅的聚集在一起,毫不尷尬卻又如此渾然天成,也只得到空谷回音,但我相信,紫陽花了解我多麼欣賞它。
然而,紫陽花也代表著日本梅雨季節的來到。
一路紫陽花代表一路的雨,進入走路的第二十二天了,行走幾日陸續下雨,晚上在民宿我疲憊的跟體力與天氣抗衡,鞋底已經被我走破洞了,天雨加上早晚溫度低,有點受寒,睡前吞了一顆普拿疼,我的意志一直在消磨中,想從愛媛縣的松山搭飛機直接到台北松山回家,兩個結為姊妹市的松山,而我的松山怎麼這麼遠?
第二天在民宿餐桌旁坐著,外面下著滂沱大雨,民宿阿姨溫柔的把早餐放在桌上,看我們大口大口地將食物塞進嘴裡,我心情沮喪,在襪子外面再包上塑膠袋防水,想到待會就要跨出舒適的屋子,一出去就是腳底全濕,只是,再大的雨,也得承擔下來啊!
阿姨看出我的心情,溫柔地唱了日文歌,指著屋外的雨。
那是我們那一輩耳熟能詳的日本童謠,「淅瀝淅瀝嘩啦嘩啦雨下來了,我的媽媽帶著雨傘來接我」,我慘然一笑跟著唱。
我們穿起雨衣,背上背包,拄著杖子,走進大雨中,雨遮住我的視線,眼鏡上都是雨珠,走在鄉間的路上,周圍的房子距離好遠,田間是一泓泓的水,空無一人。
誰叫我走進了梅雨季,雨跟紫陽花是分不開的啊!
當我到達寧靜的寺廟,看到御洗手池水裡飄著一朵朵寺廟剪下來的彩色紫陽花,雨…就繼續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