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陳翊凡)

重返第一現場

在涼亭旁看著火勢,腦裡浮現多個念頭。重新整理目前發生的一切:和三年前一樣,都是傍晚起火、晚間火勢擴散,多半一樣要到凌晨才能大致熄滅;但不一樣的是,這次燃燒面積似乎較大,時間點是二月而非三月,希望裡面的動物們都能即時逃走……。

知本濕地又著火了

二月二十七日晚間,二二八連假下班,我看到知本濕地火災的消息,立即驅車前往現場。途中,第一個浮現起三年前大火畫面時,我基於「只觀察不干擾」的態度觀望火勢,這次心想:是否也只能看著嗎?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

算了,沒空想這麼多,先去現場,或許能夠幫上第一線人員的忙。

一邊騎車看著火勢、一邊思考可能的現場位置,決定從知本溪北岸的路進去查看。一進去就見到幾台消防車,消防員詢問我是否是附近的農民,我回覆我是荒野保護協會的志工,對路況和地形都很熟悉,詢問是否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你知道要到堤防邊,要怎麼走嗎?」我在心中快速盤點周遭地形,思考消防車可能挺進的路線。交換意見後,知本分隊長坐上我的機車,去堤防邊評估。途中聊了目前對起火原因的判斷,起火點附近的垃圾堆,有可能是火源。

到達堤防邊、看得到火的地方,風從偏西北方向吹來,我問:「下風處對你們來說是不是不太好?」分隊長回應,人車正對下風處都很危險,不能太靠近……。

隨後,載分隊長回育樂路圓環廣場指揮所,他向大隊長回報探勘情況,往海灘方向也有其他分隊消防車向前打火,有隊員在使用空拍機觀察火場前線位置。

「距離800公尺」,空拍機操作手說著。現場的對講機不間斷回報各處情況,消防員、義消之間持續協調工作,每個人都忙著在自己的位置上戰鬥著。

「剛剛那個志工呢?」正在看著火勢的我,突然間被叫住,詢問我是否能為消防車帶路回分隊加水。一群消防員整備好後,消防車跟著我的機車往堤防邊前進,上橋回到分隊加水。

「辛苦了。」「謝謝。」道別之後,心想:這次最多就幫到這吧,之後進入民防體系的話,肯定還會再見面的。

觀察與決定行動

隨後,我回到住處拿相機,判斷南邊高處,或許更能記錄到火場全貌,便往華源方向朝西川山上廣播站移動,最後在一處涼亭停下來向北拍攝。

從西川山涼亭處向火場拍攝,可以觀察到整個知本溪北岸都是火光。(攝影/陳翊凡)

我觀察到,火勢從西南方逐漸外擴、火光與煙因風向轉南風,逐漸往北邊飄,我比對環保局當時發出空氣品質影響的圖資,也符合官方的監測與預估。

在涼亭旁看著火勢,腦裡浮現多個念頭。重新整理目前發生的一切:和三年前一樣,都是傍晚起火、晚間火勢擴散,多半一樣要到凌晨才能大致熄滅;但不一樣的是,這次燃燒面積似乎較大,時間點是二月而非三月,希望裡面的動物們都能即時逃走……。

明天要從哪裡開始走呢?三年前是隔了將近兩週才到現場,這次因為連假,有隔天就去的機會,絕對要把握住。

在涼亭待到接近午夜,回到家裡之後,翻了三年前的紀錄,思考今年可以多做什麼?怎麼做?為何而做?沉重的眼皮子在深夜的憂慮中逐漸闔了起來……。

重返第一現場

進入火焚地入口後,用手機拍攝的現場照,用時間相機APP紀錄拍照地點與時間。(攝影/陳翊凡)

隔天一早,帶著昨晚「不能錯過機會」的心情,出發前往火災現場。

約莫七點整,從育樂路圓環廣場旁的草徑往裡面走一段距離,見到與三年前幾乎一致的情況,灰黑的地面、灌木草叢枝幹焦痕、散落一地的蝸牛殼、以及略不受火燒的樹冠層,與記憶不同之處在於,地面的溫度、燒焦味和風吹就起的灰煙,佔據視覺與嗅覺。

我微皺眉頭,開啟軌跡APP,逆時針沿災區邊緣行走,清楚此刻核心目標是走完邊緣計算面積,也刻意不開eBird,避免自己陷入找鳥模式。

在沒有知本溪北岸堤防前,河水四處漫流,到處都是小型河道起伏。沿著邊緣走時,常需側身繞過樹枝、彎腰或蹲著前進,有時會踩進鬆軟的鬼鼠窩,很怕腳不小心扭到。也因為地形,斜坡處無法真的貼著邊邊走。

儘管火後,但畢竟早晨是鳥鳴最多的時候,行走過程中,無論是臺灣畫眉、黃鸝、環頸雉,灰頭鷦鶯、褐頭鷦鶯與烏頭翁,或是在「2024台灣國家鳥類報告」中標明為「顯著減少」的粉紅鸚嘴,其鳴聲都散落在災區周邊。

不過此時還沒特別留意鳴聲來自災區內或外,而且災區裡面也有沒被燒到的樹叢,我想,在設計出完整的調查規劃與實證前,隨意聲稱災區內的鳥必然顯著少於災區外仍然是很危險的,比如在沒被燒到的地方,有目擊小群粉紅鸚嘴在灌叢間穿梭。

抵達的垃圾,燃燒的餘火

燃燒的碳燼上嶄新的垃圾…….(攝影/陳翊凡)

走到前一天見到消防隊、疑似起火點的地方,赫然發現新的垃圾堆在上面,在焦黑地面上、沒有焦痕的垃圾袋,很疑惑為何就這樣丟在路邊?

沿著垃圾分布,發現大量堆積處都是從堤防道路容易進去的路邊,包含家庭垃圾、事業廢棄物等,真的很想罵丟垃圾的人「是把在地部落的傳統領域、國際鳥盟認可的重要野鳥棲地(Important Bird Area,編號TW-040)當成垃圾場了是不是?」

不過,因為我相信「真相應當擺在正義的前面」,所以在真正確認這些丟棄者行為的背景脈絡之前,只憑表層現象冒出情緒,仍被我的理智壓下。

過垃圾堆,災區邊緣一路沿著堤防方向,越走煙味越重。往較遠處看去,還有木頭在燒,而且有內部迸裂的聲音,我拿附近較大的石頭砸向餘火,試圖蓋住,雖然知道可能於事無補。

愈往海邊,餘火愈發猛烈,一度讓我偏離沿邊行走的策略,摀住口鼻快步往海灘移動。

幾分鐘內,眼耳留意到兩個新的事實。一是天空中有空拍機在監視著情況,看來消防還持續注意著。二是岸邊有鼠類從草叢奔跑出來、跑到蔓荊叢裡躲著,多半是被火給趕出來的。

此時風向偏北,煙一直往溪口方向飄,而我持續朝著還沒繼續燒起來的災區,沿著沙灘尋找適合鑽回草叢的點時,注意到了有一種鳥竟然離火竟然只有幾公尺的距離,那就是俗稱烏秋的──大卷尾。

牠黑色的身驅在空中飛上飛下,應該是捕捉著因為火而飛起、逃竄的蟲,動作俐落的牠就像表演特技的小型戰機,溫度與煙對牠似乎沒有影響,甚至可以說是火吸引牠過來的,方才一路上已經燒完的地方反而沒幾隻大卷尾。

2/27上午仍在燃燒的餘火與旁邊的多隻大卷尾。(攝影/陳翊凡)
在沙灘上,蔓荊叢是鼠類、爬蟲類等動物遠離餘火的第一道植被區。(攝影/陳翊凡)

再度踏上三年前焚燒的地景

距火的前緣有些距離處,鑽回已經被燒完的草叢,發現一個被燒斷的消防水管。這裡在三年前也有被燒過,周遭也沒有昨晚消防員拉水線進入的新痕跡,我想,大概是三年前沒有收回的水管,在這次延燒的過程裡被燒掉一大部份。或許是因為三年內燒了兩次,這附近相對沒有較大的喬木。

重複的災後地貌中,腳步漸慢,太陽的仰角愈來愈高,鳥鳴幾乎沒聽到了,視線逐步從「可以向前看」到「只留意著自己的腳步」,大概也是走累了吧!在一處停下來、坐在石頭上休息,手臂和衣褲,已經被焦黑枝條上的炭給「彩繪」一番,手機螢幕上都是灰,為了避免不小心按到記錄軌跡的停止鍵,我很小心地擦拭螢幕,準備重新邁開步伐。

地面上有東西在動!

蹲下來一看,是某種長尾巴的草蜥,經友人鑑定是主要活動於立霧溪以南、演替初期草生地的鹿野草蜥。牠在焦黑的地面時而移動、時而停頓,牠在這裡原本的狀態是什麼?草幾乎沒了對牠有何影響?雖然目前還不是很瞭解,但在這次的見面緣分之後,或許會有其他進一步的認識。

鹿野草蜥跑到看不見的地方後,軌跡已經快要繞成一圈,知道快走完了,空氣中的味道也漸漸散去。其中注意到去年三月軍方作戰計劃演練用山貓開闢出來的路,成為一部份的災區邊緣,或許土的壓實、植被的中斷剛好形成了防火巷,但同時也看到美洲含羞草,可能種子夾帶於山貓的車體上,因人為擾動而分布於此。

鹿野草蜥,當時牠在焦黑的地面中不斷移動,似乎正在尋找著下一個藏身處。(攝影/陳翊凡)

盤點、調查與受訪

走完一圈之後,APP上顯示整體面積達75公頃,當然,因為沒有扣掉區域內沒被燒到的部份、沙灘邊餘火區也沒貼著邊邊走,所以實際上可能更小,後續消防單位向媒體公布約61公頃。

原本以為要走一個上午,但看向手錶,9點30分,騎車經過部落的田時,有幾個人聚集,我停下向前招呼,原來是消防隊火調科和卡大地布部落的高明智大哥,應該在詢問昨晚情況,我也向火調科確認,最初通報的起火點是有垃圾堆的路邊,不過,沒有監視器,實際上的起火原因可能無法清楚查明。

同一時間,記者前來詢問我們這次火災。雖然平常以低調優先,既然被問就據實回應,分享了方才記錄的災區大致面積、現場地景,有一個問題是「有沒有看到動物的屍體」,臨場回應目前沒有,後來覺得應該要回答「有大量蝸牛殼」才對。

受訪後回家休息,開始觀察「網路上的現場」,發現事件後續還有「空勤總隊幫忙用直升機去活水湖撈水、到知本沙灘邊草叢餘火區滅火」的行動,真的很感謝這些社會資源的協助。

持續重返

後續好幾次,為了整理三月例行年度繁殖鳥類調查路線、記錄災區邊緣外的內部地貌等原因重返現場,這幾次或獨行、或結伴,每次都有新的察覺。

比如與鹿野草蜥的再次相遇,竟然是利用鼠洞躲藏!火災後重現生機的,還有地上新增的沙浴痕跡,可能來自環頸雉等鳥類;銀合歡、大黍、茵陳蒿、苦楝接連抽出新芽,植物們正又再一次開始了它們的演替歷程。有次發現了動物頭骨,附近沒有身體骨頭,大概是火災前就死亡、分解,火災只是讓我們發現了它。

一日,在一處地面發現了以前捷地爾公司BOT期間設的「遊樂區界標」,現今已是歷史遺跡了。而且有趣的是,這個界標所在位置三年前也有燒過,但我當時沒有發現到,可見每一次的造訪,都可能是對一塊土地的重新認識。

就像火災後冒出的植物新芽,對這裡的理解,隨著又一次的火災,再度燃起了人們對這塊土地的討論,心裡對這裡的好奇也重新萌芽,展開想像與實踐的又一次演替。

火燒後長出新的小苗。(攝影/陳翊凡)

作者簡介

陳翊凡

誤打誤撞東漂到台東10年、喜歡賞鳥,一個在學習和人際方面都很慢熟的普通人,知本濕地是療癒我某時期心靈的地方,因此長期凝視著關於祂的一切。同時是柯南作者青山剛昌老師的粉絲,喜歡沉著冷靜勝於義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