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連思瑜)

火的成形,水的離去

在龜裂上,殘存的濕意,枯垂的草中,幾枚零落的腳印裡,所有流失才提醒過往存在過的:水是生命,串連起一切呼吸,浸透過泥土、根系、細胞,與生態系,流通,循環,交換。

那是我們失去的。

三月,是知本濕地最熱鬧的時候──鮮明的鳥類歌聲昭示繁殖季節來臨,志工團隊與民眾進行每年一度的「繁殖季鳥類大調查」,既是年度性掌握指標鳥種數量,也同時是行動的關照與倡議。

我也作為帶領志工。調查開始前,一位初抵濕地的民眾詢問我,「那就是火災過後的樣子嗎?」他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前方的雜木林中。二月末,燃遍七十公頃的大火中,洶湧的火光灼亮天際,恍若奇觀般,灼痛了公眾視野,成為對濕地難以抹滅的印象之一。

不是的,我回答著,現在看到咖啡色、彷彿枯萎的枝條,其實是銀合歡,是這裡最常見而強勢的喬木,而儘管這次火燒面積非常大,卻被外圍的雜林遮掩,要走進道路與草叢,才會看到火焰侵吞過的地景。隨後,調查徒步中,我們也談及濕地沒有水的問題──但火是誰燒的?濕地的水,又是誰放掉的?是誰刻意在傷害環境?

面對猜測的憂懼與提問,我想起幾乎數年一次的火焚與水放乾的反覆,卻難以在三言兩語間交代一個清晰的兇手,描繪一套生態與政治結構,或者是所謂一勞永逸的解方。

我必須一次次回到現場,穿過覆掩的銀合歡與大黍,踩實枯萎而輕脆的巴拉草,直至火灼燒出的空洞,湖水離開而堅實乾裂的地面──必有其極限,但至少可以靠近與回應。

在火焚地裡

大火燒過的地方,還有什麼?

火燒後一個禮拜的回返,我注目並跟隨著火焰灼燒的邊界。這是在三年前43公頃的大火後,從志工翊凡學會丈量火燒區域面積的方式,以雙腳貼著焚燒區域前行、配合手機開GPX紀錄,盡可能畫出精準的形狀。後來,我才明瞭這種方法的重要性:機關單位對火災的調查資料通常不會公開,只有民間自主調查才使火焚時空範圍得以紀錄。

沿著火焚邊界,內側地面是一層輕質的黑色炭燼,外側則是未受損傷的草場,草長可屆人高。邊界既是以蔓草與空缺來對映,也同時以植株的經受而顯現:恰處在灼熱邊界上的茵陳蒿與大黍,在同一株個體上,半是鮮明而健康的綠,半是水分枯竭的褐黃──仍然活著,透過顏色,反映出受熱的前線。

邊界上的茵陳蒿。(攝影/連思瑜)

站在空缺中,也並非一切都盡燒空:高達數公尺、以更壯實木質結構支撐的銀合歡或苦楝仍然林立,樹幹的黑色碳化痕跡明顯,冠層葉片垂落;高度不及人高、以細瘦枝條挺立的馬櫻丹灌叢也未完全燒失,葉片全數掉落,結構卻仍然完整;而以大黍為主的草叢受燒最為嚴重,在火焚區域內,留下基部一叢叢聳立而焦黑的根系。

火並不會帶走一切,枯死的遺存,仍然存續的生命,依然是賴以為生的棲地,與生長的起點:數群粉紅鸚嘴在馬纓丹結構中飛進飛出,烏頭翁取食著仍然懸墜的苦楝果實,火場中意外沒有受燒的綠洲斑塊裡,環頸雉驚起而振翅遠去。

根團或受燒的基部中,只要未死,大黍和銀合歡會從傷處萌櫱新芽,裸露土壤裡也迅速抽出小苗,來自於土壤中累積世代的種子庫,展開新一輪的版圖競爭;往上望去,過了一個月的觀察,銀合歡還沒有長出綠葉,而苦楝依然綻出淺紫色小花,庇覆黃鸝鮮亮的身影與歌聲。

烏頭翁取食苦楝果實。(攝影/連思瑜)
靠近邊界未燒去的灌叢裡,粉紅鸚嘴在灌叢結構中飛進飛出。(攝影/連思瑜)

在火場之中

兩週後回田野放牛,我才意識到現在的草場非常乾。

身體擠過銀合歡,乾燥的枝枒一觸即落,踩進厚厚的大黍,是非常乾燥清脆的聲音。地面上的枯草與枯枝,一路連綿著,幾乎能看到一道火焰的升起。

我很訝異,草場自身竟是一個容易點燃的燃料庫。當大黍抽出花序,轉為穎果,老舊枯黃的外殼層層枯黃垂落。大黍的這個現象,在環境論述中,也被理解成一種獨特的物種競爭策略,透過累積燃料促進火勢,並在火燒清出的空間裡快速擴張*。我觀察到,不只是大黍,或許因為是乾季,茵陳蒿、象草,還有銀合歡,同樣累積著乾燥的燃料。

此刻的草場,會不會渴望著火?

穿行於複層的枯草之中。(攝影/連思瑜)
抽出穎果的大黍,養牛說說抽出「骨頭」後草會變硬,落盡時草一點一點變乾。(攝影/連思瑜)

沿著這個新發現回到火場比對,為了重建這片地景上火的動力,重新觀察著那些缺失、焦黑與遺存。

從未受燒的高聳草場一路走進火場的空蕩,那是乾草引燃成快速擴張的地面火,樹幹上所留下碳化的黑色痕跡,就是火焰隨著一層一層交疊的草攀升時,移動過的高度。火同時也會伴隨大量輻射熱,快速抽取活草內部水分,將生命轉化成燃料同時,向上的高溫氣流,灼下冠層的樹葉。

但這些燃料是燒不久的,從現場遺存來看,燃燒也沒有躍升到下一個階段──火停留一地的時長不夠久,足以將原本鮮活的馬纓丹灌叢抽乾水分,卻未及真的吞噬與燃燒,挺立著幾乎完整的結構。更厚實的喬木,木質中蘊含著大量水分,在火的持續加熱下,由於水分吸熱,遲遲達不到燃點,而未真正燃燒,經歷火焰仍然鮮活,只有本就枯死倒伏的有燒斷痕跡。

大黍留下根系,蔓衍的草已被燒盡,從碳化高度可以推測火焰灼燒過處。(攝影/連思瑜)

但是,在那天晚上,快速前進著、涵蓋著巨大能量的火,到底是什麼?劇烈氧化下,燃燒產生的連鎖反應,怎麼捲動成一場大規模的事件,最後又要如何以人力平息?

事件的規模性,是我無法透過身體重返觀察重建的,我必須去問到當下第一手的現場判斷,才能去靠近──而在消防局裡,當天的火場指揮官告訴我,這裡平時少有人活動,當火燃起,乃至消防隊收到通報時,火勢已成長到一定規模。

和我一開始想像,火場會是整片燃燒不同。空照清楚顯示,暗夜裡快速擴張的地面火,是一個不斷外擴的火圈,熱烈吞噬周遭燃料,中間燒完處,則是黑色的空洞;轉換視角,當空拍機飛低,聚焦在地面上的消防人員和消防車,小小的人車面對的是綿延數公里長的火牆,也必然是隨枯草枯樹而拔高的火勢。

他說,這裡常見的密林,在火場中很危險,如果人員冒險進去、風向又變,很可能就喊不回來了,既遮蔽視線、限制行動,也是隨時有機會點燃的燃料庫;而道路上的高草,使當晚消防人員不易挺進佈控水線。

指揮官用空拍機監測廣大火勢,最後的控制策略,是以三邊防線防守:一側是通向海邊的主要道路,防堵燒向濕地主水體區域的廣大草場,並進一步延燒農田,另外兩側,則是更大的燃料庫,分別是林管處堆置漂流木區域,與知本溪堤防側的樹林。

火勢一路控制到半夜,消防人員把守著,直到隔日白天,黑鷹直升機空投來自活水湖的水,地面部隊背負水袋噴落水霧,熄掉殘火──所以,我們所貼近行走的火焚邊界,繞畫出的形狀與範圍也不是自然形成,是防守與打擊前線拉鋸,是近年人為活動減少下的道路荒棄,同時也是當生命遇上火時,與燃料的一線之隔。

火圈一隅對應上消防車與人員的燈光。(圖片/臺東縣消防局臺東大隊提供)
隔日殘火仍然前進。(圖片/臺東縣消防局臺東大隊提供)

火的奇觀,與空洞上的成形

但是,引燃的那一團火,最初是如何成形──卻可能無法得知真正的答案。

我在消防局不同科室來回,火災原因調查是由消防局預防調查科進行,但科長走出來告訴我,因為這份結果可能會涉及警方調查或司法審理,民眾身分只有受災戶或是利害關係人才能申請。

另外,預先準備的訪綱裡,關於日後面對火災的預防與因應,又更有限了。不同科室裡聊到拼湊出的,消防局主要責任是滅火,面對野火可能的積極預防與實質管理,像道路維繫、水源維護、燃料量管理、植被更替,或甚至預防性放牧,消防局有在會議中做出建議,但真正的主管機關,是縣政府各個局處。之後會怎麼做,具體有沒有統一主管機關,在消防局裡,問不到下一步。

答案是空缺的。

另一方面,網路關注與在地討論的氛圍存在落差。火災發生時我在外地,作為田野研究者,只能滑動著最新火災消息、網路的猜測與討論,主要的兩種聲音裡,一種懷疑牧人燒草,另一種則是聯想到滾動成形中的BOT案開發。

而當我帶著關心與迫切、第一時間回到田野,照常與相熟的在地居民閒聊,他們卻又不解外人的大驚小怪──「這裡年年都在燒啊!」他們說,除了牧人固定會燒草,讓柔嫩的新草長出,就算不是放牧,在當地生活中火很常見,各式目的用火是日常的,我注意對話裡,他們沒有用「火災」這個詞。

在瀰散的猜測裡,也在當地的說法中,火是放牧的人燒的嗎?

其實比起濕地志工,我在這裡更長久是做為臺東放牧牛田野研究者的身分。調查以來,從海線到這裡的家戶,我所訪問過的這一代養牛人沒有這種習慣。

牛反而是抑火的,海線養牛戶說,以前這邊每年都有火警,開始養牛以來卻再沒燒過;知本養牛人要我不要擔心火會燒過來,因為牛吃出了「防火巷」,讓火不會燒到這裡。而且,這五年來,由於產業和管制,臺東牛隻放牧規模大幅減少,這裡同樣也是,比對二月燃燒範圍,也和現今牛或羊放牧活動範圍並不重疊。

銀合歡林裡的牛。(攝影/連思瑜)

也許再早一些確實是牧人燒的,當地也才會有這種說法──1980年代以來,捷地爾開發幻夢的占據,騰空原本部落與在地漢人據此作為生計的地景,但懸宕已久的荒蕪與野化中,人群與牛也覓得空位,進入據此利用。當時放牧家戶多,原野上流盪的牛群,可能是倚賴分區用火,固定出草原地景的。

但當我開始進行田野時,已經是放牧家戶及規模大幅削減後的時間點了,野草又再度溢過道路,銀合歡擴展成林,我跟隨著零星牛群在林間流竄,但零落的牛群與離去的人,已沒有固定住整個演替路徑的主導力量。火卻依然存在著。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火?在什麼時機點之前、以及規模標準,會是當地人口中控制下、生計與生活的火焚,什麼時候開始又是失控般的大規模火災?我並無法知曉。而當原本控制著地景的人與牛離去,道路荒置,在消防員口中,火又確實隨著蔓草延燒。

關於另一個猜測,網路上懷疑與開發時程的關聯性──就像火的原因,或許就是存在著的空缺。

我不知道,但我無法停在這裡。能確定的也許是,火依然燃燒著,也或許會燒出特定的政治性。例如,火燒過後輿論是導向此地荒蕪、應開發管理的敘事,或是消防局裡,不知縣府最終討論結果的野火管理,其實就是重視與發掘當地生態韌性的契機。

那可能就是我能給出的回應了,即使不知道燃燒的是什麼,即使建築於無法驗證的空洞上,但洶湧的火光確實燃起,也將燒灼出特定的形狀──不要移開雙眼的注視,火在帶走什麼的同時,也必然會帶給我們什麼。

在湖水離開處

曾在此驚起花嘴鴨的湖域已乾涸,剛開始進行田野時,也曾遇到其他部落的人在此釣魚。(攝影/連思瑜)

往昔驚動數十隻花嘴鴨的浩廣湖域,此刻是巨大而堅實的空缺:三隻環頸雉因為腳步驚動撲撲飛遠,先是兩隻雌鳥,再是雄鳥,往下望去,倒伏的樹根風乾,地面盤覆著網狀的乾燥開裂。

三月中旬,與夥伴翊凡與雅婷進行BBS繁殖季鳥類調查時,調查尾聲的最後幾個樣點,我也才在溼地無水後第一次來訪。我在旁走動,稍微不可置信地,嘗試比對過往的地景記憶,而擅鳥的兩個夥伴望向遠方,迅速展開調查工作。

原本積聚成湖的水,流向哪裡了呢?

我想先追溯出一個確切離開的時間點,往回翻動著志工群組的紀錄。半年來,也是兩位夥伴不時貼上他們現場觀察工程的訊息與照片:今天是向下深挖;可能不久就會連通入海;射馬干圳現已與大海連結,以漫流的方式流出。最後這則訊息來自二月下旬。

然後,我想追出水離開的精確地點。沿著訊息的指引,在三月末尾,由此沿著濕地北方、射馬干圳新築建好的堤防與圳道,跟隨著水奔流的方向,一步一步向著最終傾瀉的大海走去。

很想嘗試看得清楚,攀上預鑄塊或細石築高的堤防,走進直徑約兩公尺連通的涵管通向農田,渡越溪水,沿著新築的堤防起點,以身測量──浚深高度約胯部高,水流高度過踝,渡河處水深過膝,河底細石約三指寬、一根手指長,切面分成三至四層黏土層與細石層的交疊,手指揉搓乾土有黏性。連通入海。

堤防邊。(攝影/連思瑜)
堤防邊的預鑄塊。(攝影/連思瑜)

和火不一樣,整個工程網路上幾乎無人討論。我也在水真正離開過後才意識到,才站在那裡,用力去看。而水真的改了道。

記憶裡的湖域,我們所說的濕地,來自長久以來,脫離圳道束縛的尾水,原本將會分成數股向南彎去,四散緩流於洇濕而柔軟的草澤,最終匯集成湖──此刻,最後一段的圳道完成了,沿著「射馬干圳排水改善工程」的深切河道與堤岸導引向北直排入海。

在我背後,遠遠的,原本水漫流、浸潤的草澤,與終將抵達的沒口湖域,乾涸成可以踩踏的堅硬地貌。

連通入海。(攝影/連思瑜)
入海處。(攝影/連思瑜)

在水消隱處

沿著新掘出的河堤折返,改善工程確實如過往允諾般、往濕地方向開鑿一個開口讓水流入,但實質設計上,土堤封堵了原本多個開口的水路,唯一的開口也由於浚深高度落差,水並不會真正向濕地流去,只有極小一段水,斷在此處。

朝向濕地的開口。(攝影/連思瑜)

那反倒成為一個起點,我決定從這裡開始轉進已經乾硬的草澤裡,長久以來水所走過,漫流與刻鑿出的複數河道──但此刻水並不存在,河道消隱在孟仁草與巴拉草掩覆的草原中,一腳高,一腳低的撥開草叢跟隨著,有時能辨認出一段匯流與小洲,有時止步,意識到河水或許也曾止於此,折返,望向草原其他低伏處,找到另一條河路。

直到接上最為明顯寬大的河道,白色的大石,驚人的搬運力量,將要匯流於湖域─此刻地面開綻,手探進龜裂處猶然帶著濕氣,乾燥泥土上不時凝結一串輕淺的鷺鷥腳印,踮過濕潤,復又離去──原本寬廣深沉的湖域,地面上殘留著機具開過的痕跡。

我選擇跟上痕跡,它行駛過的是另一條主要河道,找到一小漥,便是此刻殘存的水域了。一隻蒼鷺飛起,漥地柔軟,銘刻了幾枚新鮮的、我認不出的腳印。

湖離開後,有什麼也跟著離開了嗎?也許是記憶裡花嘴鴨的振翅,也許是鷸、鴴類、雁鴨科、鷺科與秧雞科的鳥類,牠們將拍動起翅膀、又尋找到另一片水域了。

也許是河蚌與田螺,擱淺在乾硬的地上。也許是我們未能指明清晰的物種。也許並不是那些水鳥的名字,而是因這片水域所浮現與繁育的鮮活世界,以及因為相遇的驚奇,而被呼召過來的我們。

我們又失去了什麼呢?我所穿越原本以「草澤」稱之的地景,此刻變得非常乾,枯落的草踩實時又是如此清脆。我不安地想起消防員當晚在道路築起的防護,即是害怕延燒至這片草場、並迅速漫衍至鄰近農田。

此刻的乾燥程度,也確實是易燒的。相對的,網路輿論中,有網友略帶嘲諷地留言,既然是「溼地」,怎麼又會火災呢?我不得不承認,此刻我們或許失去了濕地,而迎來更加脆弱易燃的草地。

在龜裂上,殘存的濕意,枯垂的草中,幾枚零落的腳印裡,所有流失才提醒過往存在過的:水是生命,串連起一切呼吸,浸透過泥土、根系、細胞,與生態系,流通,循環,交換。

那是我們失去的。

殘存濕意的龜裂處,印上淺淺的腳印。(攝影/連思瑜)

傾軋的世界,水離去的緩慢無聲

緩流的水,浸透草澤的水,匯集成湖的水,究竟是什麼呢?被視為要治理的水,而去排乾的水,農田的積水,又是什麼呢?

水的留置,來自於東部特有的沒口現象,東北季風盛行時,正是河川枯水期搬運力降低,在海與河季節性不均的營力下,沿岸漂沙與河水沉積封住河口,河水於是向下隱沒。

而水的排出,多年來也並非新聞,沒口以機具挖開的爭議不時躍上紙面,或是今日般,水直引圳道排出,多半為了紓解周邊農田的排水壓力。

那樣的爭議,是何時開始的呢?我在報紙資料庫鍵入搜尋,欲往上游走去。

知本「濕地」一詞的浮現,可以溯至1990年代末期,仍在捷地爾開發框架的時代,臺東野鳥學會指認為濕地。當時也正是西部濕地保護運動雲湧後的年代,「濕地」一詞的現身,正帶有保育與抵抗的質地,與認識上的翻轉──那是開發商與縣府所認為,農耕地因為荒置長草而導致的「排水不良」。

什麼又是「排水」?對於水的固定、有序引導與分配,來自於擴張農耕地的發展邏輯,二十世紀中期,臺東區域中下游為了開闢墾區的堤防與圳路化工程,擺盪的野溪就此固定,圳水有序灌溉良田。而二十世紀下半的臺東發展,走向另一個道路,農業經濟價值衰微、區域發展不均的背景下,產業走向轉向觀光,但大規模圈劃發生,實質開發未遂,在發展的意圖之外,荒涼中,水體竟再度湧現。

湧現。那是水在這裡的記憶,卡大地布部落的地名口傳,便是與水體相伴、日常生活踐行而出的世界,比如說在知本溼地區域的地名,Muveneng可以翻譯為積水區,是知本溪口的潟湖與泥淖,放牛時的勞動與玩耍,Kanaluvan是沼澤,Pulud是溪河流域內分割的耕地*。而水是流動的,不馴的,持續變動的,想來這些地名與地景的實踐,在過往並不會固定在特定座標,而隨水體湧動。

那麼,在逕直向前的現代性時間上,回看的意義是什麼?如果射馬干溪的圳道化,是長久以來既成事實,脫離圳道尾端,水體積聚又是什麼?

林金德在2016年的《心之地名》中所敘寫的Tavurung,是射馬干溪(建和溪)中下游的凹陷泥濘,但他看著水泥化的射馬干大排時,說Tavurung不會消失,「Tavurung的傳統地名還一直存在,因為知本溪水流入了知本大圳,大圳的水灌溉知本田園後流入了知本大排,大排的水再流入知本溼地Muveneng,Muveneng的水再流入大海,因而Tavurung的水未曾間斷過,只是河道及外觀改變而已」。

那可能接近了水的本質──只要水能一直走著,一直走著,它的力量便連通而引動出多重世界。灌溉出北方農田的產業地景、澆灌了經濟營收與農民生活,餘下的也排瀉而出;承接起一切的濕地,涵納著飛鳥、生態,以及圍繞濕地形成的主體、結盟與行動。

農田與濕地的緊張關係,也是水連通了分離的兩個世界與實踐之時,又提醒我們兩個世界彼此同享水的記憶,層層沖積而形成的記憶。在颱風或強降雨,地下水位與水體墊高時,農田排向濕地的積水不易排出,連通本就連綿的水文網絡,而農田要排水、溼地要保水的張力,在那個時刻匯聚在沒口之上──但是,沒口現在不是問題了。

不同於過往掘開沒口或許是反覆發生的個別事件,今日的圳道完工則是長久結構式的水文改變,也引來濕地世界的結構性消逝——。

我一條條整理、在文件逐條貼上縣府的新聞稿,議員發文,說明會的新聞,解決農戶長年的排水問題,他們允諾,保證不影響濕地生態。我參加國土計畫綠網的會議,我們談保育軸帶,談自然為本的生態韌性作為策略,談火燒的棲地脆弱與水文危機。

治理是分裂的。但一場火,一場水,世界向來是連續的。

我站在枯涸的地面。

腳下是網友說過,怎麼可能會燒起來的濕地。

水依舊走著,依舊走著,不再流入Muveneng,不再流入知本溼地。

目前殘存的水域,於4月1日拍攝。(攝影/連思瑜)

行動與生命

四月初,和夥伴翊凡又在濕地相遇時,我們一同走動,在火場中記錄著銀合歡的胸徑、查看燒失與燒黑的痕跡。

這並非來自預先知道的知識或穩固的方法,而是在一次次折返於資料與現場中,修正認識、回應萌現出的新困惑,並在行動中找到新的認識與新的行動。那是面對空洞時,我們所能給出的回答。

又去看了火後整理調查步徑時,夥伴發現在受燒邊界上的琉球野薔薇,此刻它還沒開花,在暮光中,等待著、等待著。

天色漸要暗了,我想要再採集一種生長在濕地上、卻不知道名字的草帶回辨認,於是走向了海,也走向那最後殘存的小小水域。

啊,花嘴鴨,我說。我的眼睛早就記得牠飛翔的剪影了。然後是一隻小白鷺。各自飛遠。但水面卻泛起連續的波紋。

一開始以為是雨絲落下,後來發現,是一種銀白色的小魚在水中不知何故奮力躍起,即便在又小又淺的水潭中。一時間,此起彼落,卻又拒絕被相機對焦。

遠遠的,沿著海岸線的延伸處傳來鳴叫,翊凡說是燕鴴的聲音,像小燕鷗一樣,這幾天牠們就要陸續飛抵臺灣了。四周迴旋起夜鷹的鳴聲,夜色真正降臨了。

暮光中,琉球野薔薇等待開花。(攝影/連思瑜)

*引用自何承穎(2009)。〈大黍為何能在火燒後成功入侵大肚山地區〉。國立臺灣大學生命科學院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呂佩倫、梁珆碩(2020)。〈知本濕地火災生態植被研究〉。臺東大學綠色科學學刊,10(2),37 -61。

*引用自《心知地名──Katratripulr卡大地布部落文史紀錄》,2016,林金德編著。
*本文感謝臺東縣消防局科室與大豐分隊的分享,特別感謝臺東大隊對於火場動力、策略部署、當日狀況等的受訪分享,感謝蘇雅婷對於濕地水域、圳道工程與行動的梳理。感謝知本濕地志工群持續的回訪行動,以及黃瀚嶢對於現地水文與植物燃料的討論。

【作者簡介】

連思瑜

畢業於清大人社時主修人類學,現就讀臺大地理所碩士班。長期以身體為方法,從戶外經驗、日常行走到田野勞動,折返於環境,並以寫作盡力靠近。以知本濕地為起點,關注臺東放牧牛數年,為發展縫隙中難以定義的生命而停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