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在一個月前大火範圍裡,藍線的烏頭翁感覺到,或許是棲地受損尚未復原,今天鳥況與以往比較格外低迷,黃鸝和臺灣畫眉雖然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鳴叫與低沉的婉轉聲,但在這片焦黑的銀合歡林中,無論如何屏息搜尋,牠們的身影卻始終隱匿在枝椏深處。
一切是從歌聲開始的。
三月末的溼地清晨,育樂路圓環上,陸續聚集三十餘人,來自臺東荒野的知本溼地志工、臺東野鳥學會,以及報名參加的民眾,一同進行繁殖季的鳥類調查──調查已是第九年,六條前行的調查樣線,鋪展出整體地景的鳥類分佈。
目標調查的三種指標鳥種,則是環頸雉、黃鸝與臺灣畫眉,鳥會前輩的解說被白尾八哥的嘎嘎聲打斷,復又接上──希望能夠更多地見到他們的身影,能聽到聲音也是很開心。
也許比介紹更為響亮的,是黃鸝同時響起的輕快哨音──連續三聲爬升的音階,再是轉折般、爽快勾起收尾結束。又轉了個鳴叫聲,更加輕巧,作為一個輕短懸停般的結尾。
我們望向樹梢。
單筒很快架好了,那隻黃鸝還在黑板樹某處鳴叫著。
「右上角……,我在想我有沒有看錯地方」拿著雙筒望遠鏡的民眾來回掃視,媽媽攏著孩子手上的望遠鏡,引導孩子視線。
「像是香蕉的顏色,那麼亮的顏色,居然可以藏的那麼好。」很快看到了,拿出香蕉比喻。
「眼睛看過去就好,不要移動望遠鏡……」孩子們在單筒望遠鏡前,列隊。


啊,飛下來了,響起一陣驚呼。
「飛走了──」周遭響起一陣輕輕的嘆息,「意思是我們也要往下走了喔──。」
歌聲呼喚的身體
在草叢裡,在草澤中,在火焚地中,在銀合歡林,在容易迷失的路徑上,一步一步前行,腳步追隨歌聲而至。
環頸雉的鳴叫最為獨特,好像扯開喉嚨,卻在尖銳處破音。散落在曠野中的啼鳴中,即使不一定會同時看到本尊,也呼喚出與牠們相遇的記憶而會心一笑──偷覷牠們在草叢邊悠閒散步,或是不小心驚動而嘎嘎亂飛的身影,一時雙方都亂了手腳。
遙遠的樹冠上,烏頭翁連綿出一片冠層上的鳥鳴,圓潤清亮。鳥會前輩模仿起灰頭鷦鶯與褐頭鷦鶯,教我們在環繞的聲景中,如何區分出這兩種鳥音。
但此刻,耳朵要記住的目標是調查鳥種。除了環頸雉的聲音辨識性本來就高,臺灣畫眉與黃鸝的聲音,反倒是透過現場歌聲反覆刻進身體。
先是聽到尖而細,急促劃掠般的叫聲,眼睛追隨著聲音的來處掃視,一隻臺灣畫眉,在比平視略高一些的苦楝枝枒上,舉起相機的同時,牠便飛下不見蹤影。
黃鸝也是,從一陣、一陣沙啞的貓叫聲,將目光移向視野中的大苦楝,黃鸝就在一層半高樓的位置,一眼望見。當牠飛向另一株苦楝時,轉了個音色與音調,是偏圓而似哨音的,四聲連續下降接連揚起,後來又轉為下降─上揚─下降。接著,轉過了一聲長音,接連兩聲短音如碎步。
在牠變化的鳴唱中,從遙遠處,傳來一樣的呼應,同樣的音質,同樣的音階配置,在歌聲轉換時,回以相同的歌聲。
一路小小聲、自言自語般模仿剛剛聽到的不同歌聲,讓歌聲進到身體的更裡面──也在又聽到目標聲音時,以自己為圓心,判斷聲音的方位角,距離,高度,一筆一筆鍵入夥伴翊凡開發出的APP上,圓圈三角形方框,不同的鳥種,標記在紙本地圖上。
一路跟著歌聲前進著,一筆筆紀錄成形了。



身體走遍的地景
紅橙黃綠藍白,是不同路線的代表色。
以主要道路為界,位於東北側的紅線穿越高大的象草與巴拉草水澤,橙線舊河道地形顯著,黃線沿著主要道路直直走向海邊、現今乾涸的濕地水體;綠線藍線則是這次火燒的主要區域,白線有許多石頭地。
身體走著,走著,也走出不同的聲音,迴盪著。
在白線上,帶領的志工金花,憂慮地望向成片的銀合歡林,沒有多樣化的植被,是否會影響到小生物的覓食和棲地?
而孩子看到林下食蟹獴穿行而過,歷歷記得那些閃亮亮又複雜的名字,黑枕藍鶲,小彎嘴畫眉跟大冠鷲,還有灰葉蕕,上面有好小好小的蜂巢。
橙線的志工佳岫在銀合歡林中找到苦楝,告訴隊員們,如果心情不美麗,那就在開滿苦楝花的樹下好好放空休息一小時,你會豁然開朗,每一位隊員都拿起苦楝花努力的又吸又聞。
而且還有迎賓般的環頸雉!就像是歌劇魅影般的主角,影子咻的一下再嘓嘓兩三聲,證明他們本是這裡傳了好幾世代的主人,直到大夥穿越高度即腰的草叢區後,才見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環頸雉先生華麗登場。
他站在小草坵的制高點上,優雅地環顧他的領域。應該是發現心儀對象了,他努力振翅展現男子氣概後,再次隱身於小草坵中。
置身在一個月前大火範圍裡,藍線的烏頭翁感覺到,或許是棲地受損尚未復原,今天鳥況與以往比較格外低迷,黃鸝和臺灣畫眉雖然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鳴叫與低沉的婉轉聲,但在這片焦黑的銀合歡林中,無論如何屏息搜尋,牠們的身影卻始終隱匿在枝椏深處。
往常會在路徑上覓食、草叢探頭或近距離飛躍而起被驚嚇到的環頸雉,今日也僅剩下遠方傳來幾聲若有似無的「咯、咯」聲,在空曠的濕地回盪。
紅線的翊凡則不住提醒隊員前面會踩到水,大家在前面這段路徑基本上都沒有餘裕在找鳥,都先確保腳踩的地方是安全的。小腿和褲子基本上都濕了一半,很有挑戰性的是,還要一邊撥開比人還高的象草和藤蔓!一開始怕學生們覺得艱難,結果大家非但沒有抱怨、反而還很開心,平常不會有這種有趣的體驗。
看到大家的反應,他才放下了原本的擔憂。


地景呼喚的世界
當每條路線各自調查結束,隊伍陸續會合時,熱烈地交換剛剛都看到了什麼:
「我們有看到食蟹獴,我們贏了,耶!」
「我們有看到黃鸝,歌聲還變了三次,一直在我們身邊飛來飛去唱歌給我們聽!」
「好過分!」
「我們……小白跟了我們整路……。」
「你們水深草很長,所以你們贏了!場地贏了,快把腳伸出來看水有多深──」
大家圍坐在地上,分享一路上的所見所感:
一個聲音輕快地說:「剛開始就是在各式各樣的鳥叫聲裡,看到各個鳥,志工就會說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整個過程很努力的在聽,在學要怎麼辨識。黃鸝,我以前只有在圖鑑上看到,第一次看到本尊,而且還在唱歌──但是,現在腦袋裡只記得環頸雉的聲音!」
橙線的團員們開心地分享那一隻迎賓環頸雉!「我們全部的人有跟那一隻環頸雉合照,因為牠在那邊一直不動,就是不動,我們在那裡看了應該有五分鐘。回程延遲的時間都是在看牠看很久。」周遭紛紛投向羨慕嫉妒的眼神。
也是走橙線的少年說,除了那一隻坡上的環頸雉外,他也認了各式各樣的植物,像是外來種銀合歡,還有苦楝,還有茵陳蒿。他是臺東人,大學去外地讀書後,很嚮往以前在這裡參加活動的記憶,所以拉著媽媽報名活動。
一隻黑翅鳶打斷分享,在眾人望向天空的同時,「黑鳶!哇,好近!」
「快快快!還在那裡,那我們可以跟他合照嗎?」儘管猛禽總在上空盤旋,但一時之間,真的好近好近。蜂鷹也來了,「前面這隻是蜂鷹,後面是黑鳶。」竟有區辨同時出現猛禽的煩惱。
話語又開始流動,三個臺東大學一年級學生們的雙腳浸透過紅線的深水,測試了鞋子的防水性能。一位學生說,踩下去的腳感讓他想到去光復救災的時候,也是穿著雨鞋踩下去。
又是為何而來的?走過了白線的臺東民眾說:「火災那天我在海邊看到有冒煙,我以為會有人報警,七點看到新聞有大火,還蠻嚴重的。」是因為擔心而來的嗎?「應該是好奇吧,對。」
也有第一次來濕地的高中老師看過當天火災的影片。他走的也是火焚區域的綠線,原本以為全部燒光,但真正走進去看見重新長出的綠草,侃侃而談:「欸,好像燒光的只有雜草,灌木或是苦楝好像就根部受到影響,生命還是非常活躍。大自然的恢復性很高,好像在逐步恢復的過程中。」
但他也擔心,這樣的逐步恢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再被破壞了,尤其是又看到新的廢棄物在裡面了。「剛燒完就有新的廢棄物,怎麼會來這邊倒呢,這邊到底是溼地,還是廢棄物清倒地?就像南投最近爭吵的焚化爐事件,每次一開協調會,某地的垃圾掩埋場就自己燒起來了,那個火燒是人為還是天然的,而濕地的火燒,好像很值得我們去討論。」
叫做虎頭蜂的小孩是最後一位分享者,他有點猶豫地數著看到的動物:「今天看到的鳥是黑枕藍鶲,小彎嘴跟大冠鷲跟食蟹獴,我這次來最主要目的是來看知本濕地大火燒完怎麼樣。我覺得應該沒有草。」但是有草,在灰葉蕕上,他發現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蜂窩遺跡。
那個蜂窩,握在手上,一個一個人的傳遞下去。




世界所豐富的理解
在翊凡開發、紀錄鳥種的APP上,不同路線的鳥類紀錄上傳匯聚,分布成紅黃綠藍瀰漫在地圖上的熱區圖。
但還是要猜今年有幾隻鳥的吧?一張張紙條上寫下對三種鳥的預測隻數,再像撕榜般,一種一種公告,猜最準的人舉手歡呼。
翊凡請各路線代表人來到前面,用色筆一一繪出各路線今年的鳥類隻次。烏頭翁在塗畫顏色的孩子身前,面向大家說著話,「BOT案……高爾夫球場…….。」
那些語句,此刻飄散在顏色裡。


*共同創作背景說明:此篇文章由綠線志工思瑜主筆,各組主帶志工包含橘線佳岫、白線金花、紅線翊凡與藍線烏頭翁各自寫下了路線的地景紀錄與調查過程,構成「身體走遍的地景」;「地景呼喚的世界」則是來自於當日參與者經驗分享時的口述錄音。這趟調查行動,是所有踏上濕地的人對鳥類的共同記錄,也是一場被歌聲呼喚而來,身體經驗轉換為語言的集體創作。
【作者簡介】
知本溼地志工,關注知本溼地生態環境與相關議題,每年固定舉辦繁殖季鳥類(環頸雉、臺灣畫眉、黃鸝)大調查、小燕鷗調查、小燕鷗棲地維護等活動,並進行生態環境的導覽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