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刻意保留了這段時間,她切換視角,帶著觀眾透過鏡頭轉向棲地,拍雨滴落在葉片上的聲音、拍積水的地面一圈圈濺起的水花與漣漪、拍霧氣緩緩飄過、拍氣流走過而抖動的葉脈,在這段畫面中始終保留著背景人聲,團隊此起彼落的確認、嘗試、等待、回應的對話——這一段深山裡既安靜又活絡的段落,正正突顯了調查研究的本質……
於群山包圍的島嶼中心,而後長年追隨於海,我本就見識過臺灣的美,卻在看了《神木之島》之後,再次為這座獨一無二的豐美之島,感動到淚流不止。
難以分說那份複雜澎湃的心情是什麼。
巨木樹種臺灣杉(Taiwania)以島為名,姿態各異,從棲蘭相生共存800多年的「三姐妹樹」、雪霸國家公園深處溪谷的「桃山神木」、南投丹大山區卡阿郎溪上游的「卡阿郎巨木」、新竹縣尖石鄉塔克金溪上游的「風之巨木 Behuy」,到大安溪源頭拔地高聳的「大安溪倚天劍」。銀幕前,我一次又一次被遺世獨立於溪谷山巔的巨木群所震撼,在雲霧繚繞的枝枒間迷失心神,也為島嶼深林荒野生命的豐盛所驚嘆。那是生為島嶼子民的驕傲,臺灣雖小卻從不匱乏,而我們與如此偉大的生命共存共居,同島一命。

而畫面中難以忽視,紀錄片中主要敘述者徐嘉君博士與「找樹的人」團隊,背負重裝,時而低首屈身魚列緩步上山、時而戒慎穿梭於碎石殘坡之間,一次又一次深入險境探勘、找路,好不容易撥雲見日,在密林叢間暮然回首尋得伊樹,接下來的工作更是重中之重,開始吊掛、攀樹、垂降測量,那一步步空中踩踏的是與自身等重的地心引力,卻亦是超越人類所知的樹冠視野。
樹的生態系遠比人類能想像的更複雜,更巨大。
一棵樹生長,對地球萬物與棲地環境提供的生態服務價值,難以估量。從地底到地表的土壤、真菌、苔蘚,到不同高度枝枒叢生的腐植質跟附生植物,以及共生互利的各種昆蟲與動物。微觀世界裡蘊藏千萬生機,都是生存系統裡不容分割的依存。在自然中,一株巨木存在的時間與空間意義,無法換算為人類世界的板材、棟柱、紙漿、綠金甚或碳匯。森林裡萬物一體、同根同存的生態哲學,隱隱呈現在導演鏡頭下雨中的空景、暗夜中山羌的鳴叫、雨後霧氣蒸騰的濕潤空氣之中。

片中我最喜歡的段落是中後段,澳洲樹冠層攝影專家Steven Pearce與找樹團隊合作拍攝桃山神木等身照時,一群人在濕溽的山裡分組工作。要在枝繁葉茂的樹冠層間拋線、順利搭繩就已經萬分不易,而時急時緩的雨勢則讓拍攝作業更難進行。這一段冗長的工作過程原可以剪接帶過,但導演刻意保留了這段時間,她切換視角,帶著觀眾透過鏡頭轉向棲地,拍雨滴落在葉片上的聲音、拍積水的地面一圈圈濺起的水花與漣漪、拍霧氣緩緩飄過、拍氣流走過而抖動的葉脈,在這段畫面中始終保留著背景人聲,團隊此起彼落的確認、嘗試、等待、回應的對話——這一段深山裡既安靜又活絡的段落,正正突顯了調查研究的本質:它是一群人遠離塵囂,為了追尋內心對研究對象的提問與好奇,一次又一次想盡辦法趨近、測量、統計,去驗證假設,去推翻侷限,去見證未知,帶著暫時的肯定回來,然後再週而復始地重複這個過程,熱衷於突破所有已知的邊界。
最難的是相遇
徐嘉君博士與「找樹的人」團隊,歷經5年努力迄今,在臺灣島嶼各處巨木熱區尋獲8株樹高70公尺以上的臺灣衫,目前以84.1公尺的「大安溪倚天劍」為臺灣最高樹,也是東亞最高的樹種。這樣的成果呼應了紀錄片一開頭,導演引用英國植物採集家歐內斯特・亨利・威爾遜在日治時期來台調查時的驚嘆:「東亞最好的森林,以及加州之外世界最巨大與拔尖的針葉樹,都在台灣島的群山之上。」威爾遜在1918年對臺灣森林價值的讚譽,卻在遲至百年以後,才透過林試所徐嘉君博士與「找樹的人」團隊,聯手成功大學掌握光達(LiDAR)技術的研究人員,以精密的科學儀器與多年研究累積的基礎資料,透過原住民高山協作在山林間的靈敏與強韌,系統性地建立巨木資訊,並透過Steven Pearce的「樹木計畫」(The Tree Projects)等身照拍攝,讓一株又一株遺世獨立的巨木們得以讓世人照見全貌。

如今,透過《神木之島》的影像拍攝,我們更能夠在一睹巨木風采的同時, 看見臺灣林業發展的興衰,以及林業政策隨環境意識與時俱進的變革與調整,也看見一群默默為臺灣留下記錄的工作者身影。影片中,找樹團隊記錄著巨木的身高、李香秀導演記錄著攀樹人不滅的熱情和臺灣最原始的山林、而那些遺世獨立的參天巨木身上,則記錄著人類走過又離開、利用後再回頭拆解的痕跡與路徑——在千年的時空尺度之中,人類的存在多麽短暫渺小,在自然的偉大中貪圖索取,又在天地的浩瀚裡重新與過去和解。
巨木有神,面對眼前遠超過人類生命尺度的存有,不禁令人心存敬畏,而感知到靈。這無關乎信仰,而是生命與生命在野地裡平等的相遇。影片中,我特別觸動的是幾次攀樹前,主角們來到巨樹腳下,將頭靠在樹幹上,閉眼祝禱與祈請護佑的畫面。那是極為純淨的時刻,人類垂首向另一個偉大的生命傳遞訊息,謙卑地靠近。
而這些既微小又偉大的故事能夠開展、訴說,最難的無非是相遇:千年之樹與人的相遇、理想一致同行之人的相遇、相同意念因此聚集,願意去行動和改變的匯聚。

臺灣,美麗之島
導演李香秀在訪談中曾提到,她想為臺灣留下影像資產。她說:「這部片子拍完不是我的,是臺灣人的。」為了留下臺灣人的臺灣,去訴說紀錄屬於臺灣的故事,她的作品貼合著自身對生命的叩問,從紀錄流失的臺灣傳統戲曲文化《消失的王國:拱樂社》開始,將目光探向大海與討海人,奪得2004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南方澳海洋紀事》;接著為了拍山,從未攀越高山的她隨著黑熊媽媽黃美秀的腳步,在2016年以《黑熊森林》留下臺灣特有的野生動物黑熊與山林資源;十年之後,她再度以驚人的毅力和善於等待的鏡頭,將臺灣島上最高的巨木群像帶到觀眾面前,於是2026年,我們有了《神木之島》。
回想我第一次接觸李香秀導演的作品,就是2004年的那部《南方澳海洋紀事》。彼時為了記錄花蓮港逐漸凋零的討海人與漁業文化,我曾在2010年與黑潮夥伴一起進行「海人誌——東海岸漁民生命口述史」的田野記錄工作。李香秀導演的《南方澳海洋紀事》無疑是重要的參照資料與觀點,為我們在理解臺灣東岸漁業文化變遷、討海人的樣貌,甚至外籍漁工的議題,留下珍貴的依據,成為我們閱讀的文本,也用以和討海人們對話溝通。
紀錄片作為創作的媒材,最吸引我的,在其極力貼近真實的再現,以及創作核心所提出來的問題意識,緊接著帶領觀眾去向哪裡的意圖。和《南方澳海洋紀事》、《黑熊森林》等作品一致的是,《神木之島》除了影像美感的掌握、鏡頭語言的調度、烘托主題又引領情緒流動的絕佳配樂之外,影片敘事的軸線都帶著「人與環境關係」的探究與思索。無論是海洋、群山抑或森林,鏡頭縫綴人類與動物之間共有共用的棲地與產地,將人與自然之間的連結與關係顯影,在利用與保護之間相互辯證,如同帶領著觀眾一起思索:當我們與珍貴的自然萬物共同生存在這塊島嶼時,該如何共生共存?
因此《神木之島》以1987年人間雜誌記者賴春標所披露的「紅檜族群的輓歌──西林林道記事」、「保衛台灣最後的原始森林」、「丹大林區砍伐現場報告」等連續刊出的系列報導破題,帶出1989年政府宣佈「禁伐全台針一級天然林」這個林業史上重要的里程碑,也銜接到追尋巨木的過程中,多次拍到臺灣在伐木時期留下的人為痕跡,以及遭山老鼠盜採後留下巨大殘根的畫面。在影片結尾,則採訪透過「樹木計畫」(The Tree Projects)參與塔斯馬尼亞護樹運動的澳洲攝影師Steven Pearce,藉由他山之石的經驗與共同面對的難題來扣連主題,並且將臺灣的現況與經驗以國際的觀點再次對話與銜接,這樣的結構安排,為觀眾帶來了溫暖且正向的力量。
「或許尋找美麗島的最高樹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成為一個能夠配得上美麗島的島民才是。」找樹的人徐嘉君博士曾如是寫道。
我始終認為,所有行動的初衷來自於愛。
「愛」無法憑空而至,而是取決於人在自然中的經驗,以及是否產生深刻的連結。
相較於強調現況的破壞與無可挽回,人們傾向於從「美」與正向經驗中去主動靠近,進而認識、產生好奇,意識到人的行為與選擇和環境之間的關聯,最後願意產生改變與關懷——相信《神木之島》帶給觀眾的感動,能夠成為積極的改變力量。願我們能一起,成為配得上美麗島的島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