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湖畔的霧林中,魯凱族的宰耀也提及多年前的大火與八八風災的崩塌,在當代極端氣候災難的陳述後,導演卻也穿插了一段他的古調吟唱,將難以預測的,對於當代氣候命運的恐懼,與傳統領域帶有超越性的號召並陳,這是最令我感受到森林「神性」的一幕。
深林中,一棵樹存在
回到一個老問題:無人島嶼,若倒下一棵樹,會不會發出聲音?
這本是個經驗哲學的問題:無人感知,就近乎不存在。但我們可以想像,森林中那麼多的生命,總有些具聽覺的動物,當場耳聞;而附近的植物群落,也必定會因一棵樹的倒下,受到損傷,或者得到新生機會。
如果把「聲音」當作一種比喻,這些生命狀態的波動,自會像漣漪一樣擴散其影響。若事後,有人終於來到倒下的樹旁,透過痕跡,想像與推論,感受到「聲響」,若他們再用某種媒介,將這個現場傳遞給大眾,眾人也都將延遲性、間接性地,感知那轉介後的心靈震動,如我們仰頭望見遠古的星光。
即便臺灣是個人口稠密的島嶼,但那些沒有道路的深山,雲霧包裹的森林,仍像是無人的島中之島。當部落獵人、調查者、登山客、林業人員紛紛退場後,那些深林之島,發生了什麼事?
以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徐嘉君為核心的團隊「找樹的人」,十幾年間,以系統性的搜尋,搭配登山、攀樹與攝影的專業技術,深入臺灣崎嶇的深山溪谷,爬上樹冠,測量那些不為世人所知的高聳巨木,並以攝影與文字報導出來。隨著一棵棵巨木尋獲,他們逐漸靠近島嶼中最高的樹。二〇二三年,經貼身量測,八十四點一公尺,名為「大安溪倚天劍」的臺灣杉,創下東亞最高樹的紀錄。
找樹過程中,李香秀導演以影像側寫的形式,深度參與了這段旅程,攝影團隊讓那些碎石坡上的沈重步履,繩索上奮力蹬腳的喘息,強風樹梢垂降下的皮尺,樹冠上下遙遠的呼喊,以及霧雨中的靜默,都在《神木之島》這部電影中,讓我們得到了身歷其境般的體感,我們延遲性地,感受到了巨木們的生態魅力。

當團隊幫巨木賦名,當社會大眾與個別巨木逐漸建立了情感,這樣的關係網絡,讓我們彷彿接通了深林中的生息。
例如影片中,名為「幻影」的臺灣杉消失在原本的位置,推測是因根部反覆的凍拔現象掏空而倒下,在石坡上折斷,觀者們隨之哀戚。又例如,名為「鋼鐵人」的臺灣杉,與名為「松雲雲」的雲杉巨木,樹身在伐木時代被綁縛堅重的集材鋼纜,數十年來嵌進樹身,終於被團隊用電動砂輪機拆除,樹液噴湧而出,觀影者也感受到了如釋重負。

「找樹」的意義
為何要尋找最高的樹?這彷彿與「為何登山」或「為何創作」一樣,是個難以回答,又可以創造無數答案的提問。《神木之島》片中並沒有正面回答,但這應是觀眾可以任意思考的問題。樹冠研究中,測量樹高本就是一個標準作業程序,了解台灣樹高的極限範圍,或許本就是基礎資料的建立。然而作為一個社會行動,其意義必然不只如此。
或許我們可以簡單用情感的脈絡理解,當以臺灣為屬名的樹木(臺灣杉的屬名為Taiwania)創下樹高紀錄,國人自會對本土山林產生高度認同感。
但我個人認為,「找樹的人」團隊在電影中達成的,是結合了鄒、布農、泰雅,魯凱等好幾個原住民族群,將原先以國家治理角度,用來資源調查的技術,包含遙測、光達,以及測量胸徑樹高的林業技巧,轉向民間視角,為大眾尋回大伐木時代後,殘存的原始林相,以及貼身接觸那些見證歷史,甚至直接成為集材支架的巨大樹木。若以行動藝術觀之,其實相當具有一種轉型正義的內涵。
過程中,團隊會為樹命名(而命名也往往引發了公眾討論),儀式性的對樹木禱告(也帶領觀眾一起祈福),並在發現盜伐者無孔不入的傷害時,在鏡頭前傳遞哀傷(也帶領觀眾一同哀傷)。團隊以公民身分,重新動用原本具有傷害性的林業技術,並從「整體」的森林尺度,聚焦到個別樹木,讓大眾看見臺灣山林的那些「個體」。與其說這個行動是一種科學性視角,意圖建構大尺度的保育論述,倒不如說這群人更具有一種藝術性的傾向,他們營造的,是對植物個體細膩的情感敘事。
除了電影,近年從尋找巨木衍生出的周邊產品,還有巨木的等身攝影海報、臺灣杉主題行事曆、粉絲專頁、展覽、眾多樹木與林業相關的出版物,還有隨之而來的無數環境教育活動,讓常民生活有機會與樹木建立多樣的關係。這多元的「找樹行動」,就像與《神木之島》根基相連的森林菌根網絡。
我想這種兼具理性與感性的各式常民體驗,可描述為一種屬於當代的「博物學文化」。比起知識普及,那更是藝術性的氛圍營造,當這些巨木的符號進入越多的場域,即讓越多的社群可重新轉譯,用各自的方式「感受」樹木。一個個關心樹木的群體,就像在社群媒體時代,建構了複數的、抽象的「神木之島」。

多元差異的音場
臺灣第一高的樹種是臺灣杉,那第二高是什麼種類?目前的答案是臺灣雲杉,這是前幾天在「找樹的人」臉書粉絲專頁看到的,像是《神木之島》電影後,不斷的迴響與資訊更新。我們總習慣把臺灣的雲霧林帶稱為檜木林帶,彷彿這樣的森林總是以材質優良著稱的紅檜與扁柏作為代表——這多少仍是帶著資源利用的敘事角度。但時至今日,《神木之島》讓雲霧林的伴生樹種臺灣杉與雲杉成為主角,他們未必是最好的木材,但觀眾希望他們安享天年,繼續長高。

如同伴生樹種的隱喻,《神木之島》這部片沒有單一個敘事的旁白,透過片中角色的對話陳述來推進,事實上也包含自然音與配樂。
電影其中一段的引路人,不是徐嘉君,而是魯凱族的宰耀,他用部落的觀點介紹了臺灣杉,以「採愛玉的樹」以及「撞到月亮的樹」來解說,令人耳目一新,比起純粹用科學史中,早田文藏命名臺灣杉的故事,增加了許多親切感,在文學或者博物學的角度觀之,有這樣的一段聲線,意義大不相同。在鬼湖畔的霧林中,他也提及多年前的大火與八八風災的崩塌,在當代極端氣候災難的陳述後,導演卻也穿插了一段他的古調吟唱,將難以預測的,對於當代氣候命運的恐懼,與傳統領域帶有超越性的號召並陳,這是最令我感受到森林「神性」的一幕。
另個有趣的觀察,也是關於聲音。許多觀眾喜愛受邀配樂的樂團Cicada,在網路媒體轉傳著該樂團為巨木所寫的主題曲《臺灣杉頌》MV。卻也聽到一些文學圈的朋友評論,感覺配樂太多了,提議應該多聆聽森林自然的聲音。同時卻也看到賞鳥圈的朋友,在臉書分享,某段觀影出戲的原因,是聽到稀有種類的鳥鳴,以及不符霧林帶海拔的鳥鳴,並開始討論哪個季節,森林該有什麼樣的聲景(冬季的卡阿郎溪會有白頭翁嗎?大鬼湖會有綠啄木嗎?)
我自己有幾個印象深刻的聲音片段,其一是在找到最高巨木前晚,徐嘉君在鏡頭前用陶笛吹奏〈月亮代表我的心〉,呼應著「撞到月亮的樹」,而搭配鏡頭中水面的月色,又讓這些巨木的存在顯得縹緲與脆弱。
另一幕,是澳洲攝影家Steve身在樹冠,無線電卻突然電力耗盡,上下兩方無法通訊時,導演刻意呈現了森林中的寧靜。各種細微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安靜的霧雨包裹電影院,當所有語言暫停,我們聽到了寧靜的豐饒。
無語的樹,造就了眾聲喧嘩,這本是一個議題討論背後應有的樣貌。也許本片永遠都不會,也不該有一個完美的聲音解方,大家以各自的狀態,聽見《神木之島》之中不同的聲音重點,這或許是最好的——那是電影內外,自然形成一種理想音場。
當太平洋與歐亞大陸邊緣,一個島嶼深山中,找到一棵樹,在當代世界上,會發出聲音嗎?由於這樣一群找樹的人,由於《神木之島》這樣一部電影,身處低海拔都市的人群,因而得以在各自的時空,各自的社群島嶼中,聽見了臺灣獨一無二的巨木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