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以靈光乍現的詩句見長,從都市的種種平凡角落窺見詩的影子,信手拈來怎麼寫都是逸品,幾乎可以說整座城市、整個世界都是小令的詩宇宙。不過,這種一人宇宙的圓滿狀態,在《佩加索斯的癒感》之中,扭轉而成為了她的找路筆記。
某次在網路上,看到一小段獵人學校的創辦人亞榮隆.撒可努的訪談。撒可努說,在排灣族的認知裡,沒有迷路這種事,他只是在「找路」。如果真的發生山難走不出去怎麼辦?撒可努說,那你發現自己被困住的瞬間,就依照老人家常說的,你就躺下來休息嘛!
第一次看笑出眼淚來,再重看幾回,感覺到撒可努所傳遞出來的獵人訊息,真是無上的智慧。
撒可努又說,獵人學校教孩子們爬山,不是去登頂,是教他們怎麼在山上活下來,所以獵人在山裡很自在,因為就像是回家一樣,我在自己家裡面怎麼會迷路呢?怎麼會慌張嘛?看到這邊,我深切感覺到,自己確實是個很笨的漢人啊。漢人都想著登頂,漢人把自己跟山隔開來:山是被用來征服的,是被觀察的、被探索的對象,而撒可努說的,是人本來就在山裡面,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主客體轉換。
小令的最新散文集《佩加索斯的癒感》,與她之前精彩的詩集相比,我也讀到了這樣的主客體轉換。
小令素以靈光乍現的詩句見長,從都市的種種平凡角落窺見詩的影子,信手拈來怎麼寫都是逸品,幾乎可以說整座城市、整個世界都是小令的詩宇宙。不過,這種一人宇宙的圓滿狀態,在《佩加索斯的癒感》之中,扭轉而成為了她的找路筆記。

像是踏進了異宇宙
第一輯寫山,有別於其他作家寫景、寫樹、寫鳥,小令著重寫登山的人類體膚感受—高海拔驚人的低溫、山中持續碰觸身體的水氣、甚至是在山裡吞下肚子的食物。這些在山下看起來是一種風景,而在山上,小令像是踏進了異宇宙,身分與距離感都被重新塑造了。
我格外注意她寫自己上山就只想睡覺,冷到要窩在被子裡動也不動,但也只有在山上,她能睡得又沉又甜。別人登山都急著睜開眼睛去汲取山的風景,或是抓緊機會趕快進行觀察與採集,好像來山上睡覺是一件很浪費時間的事。讀到這邊,我真想跟小令說:撒可努有講,在山上睡覺很正常!妳就躺下來好好休息吧!不過,終究是跟著團隊一起上山,不可能自己睡過整個行程,小令在山中漫走時,持續呈現一個自己知識疲勞轟炸自己的狀態,她不諱言自己是使用漢人的眼睛在學習山—這是虎杖,在山下是很貴的花材呢,但在這邊長得好自在啊。這是墨點櫻桃、那個是豆蘭……但是,山不會貼標籤啊,那我在幹嘛呢?
小令在一個字一個字寫下登山是一場分靈的記憶時,作為讀者的我看到的是,小令正在脫離詩人的窠臼—詩人向來善於指認那難以指認的朦朧物事,並且以詩句束縛並命名,有時候,會有點太擅長束縛與命名了。而她發現,山並不在意這是墨點櫻桃那個是赤楊,赤楊自然地生長成林、墨點櫻桃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形態,而這些都歸於山,山並不需要命名。
於是這部散文集中,樸實的體感描述就變得格外亮眼。詩人發現在山裡,她靈魂的所有座標都失效了,都屈服於冷,都形成了不是自己的感官,而在這種異化包裹之下,雙眼變得迷濛,牙齒失去痛覺,味蕾被凍僵,她試著想依照部落朋友說過的話,做一個「有禮貌會跟山上生靈分享食物的漢人」,但總是忘記要先丟出食物,而且,丟食物會引來野狗。她毫不隱藏底寫下種種自己耍笨的時刻,詩人被山馴服了—她的語言在山上,被換成了山的舌頭;而下了山,這些被置換的舊皮殼又回到自己身上,深處只剩下朦朧的殘餘渴望—在山上,我好像不是我,那我是誰呢?是哪一種自我在呼喚著?是什麼讓我想要回去?
這就是愛山了。愛山有很多種寫法,有人用科學的方法寫,有人用玄學的方法寫,小令以詩人的舌頭被取走為代價,寫自己怎麼在一次次登山的過程中「找路」,這是她愛山的方式。作家黃瀚嶢在為此書所寫的序文中,特別提到小令的書寫方式,可以視為一種環境書寫的新聲音,確實我們對環境文學的期待,往往是一本充滿了「答案」的結實大書,心中預期的應該是翻開書頁以後,我就會「知道」許多之前不知道的知識。而小令卻把作者位置放得謙卑,她老老實實地說:我不知道,我上次去的感覺是這樣那樣。但,這樣的書寫角度,反而會讓讀者更好奇,更想去親近山。

調度著如影隨形的苦悶命題
一般讀者對書的評價有兩種,第一種是讀完就覺得:寫得真好、登峰造極,我讀完以後就可以了。另一種則是:寫得真好,但讀完我覺得我應該也可以寫看看。小令的找尋書寫是第二種,讓讀者也有話想說。
第二輯與第三輯,則回到紅塵「找路」。小令習茶、品香、也插花,在這些文雅的興趣之中,娓娓道來自己的文學與成長經驗。事實上,茶、香,都是昂貴的古典嗜好,可想見一個年輕人砸下重本去追逐這樣的玩具,是多麼瘋狂。不過,凡付出的必也回報。小令寫自己在追尋香帚時,意外開啟掃香灰如造山的奇幻修行,並在最後,她沒有得到香帚,竟得到了一整片台灣鳥類飛羽的標本之牆,室友收集贈與的每一支飛羽都太美了,竟沒有一支捨得做香帚。這樣的「找路」之旅,可視為她創作的隱喻,也是人生際遇的隱喻,柳暗花明又一村。
年輕創作者,往往難逃對於自身定位的焦慮感。小令在這部散文集中,其實也持續調度著這如影隨形的苦悶命題,而〈窨花茶與越南香〉這一篇談的是市場素來輕賤之物,如何能使人驚艷?台灣的消費者往往認為茉莉花茶是次等的茶,因為茶香不足,所以才要用茉莉來增香。不過,小令卻喝到了老師以三年的時光分次「窨」就的茉莉紅玉。因為老師在等待茉莉花豐收的年份,也在等待紅玉熟成的年份,於是小令如實記下茶藝老師描述茉莉花與紅茶互相拉扯、互相延遲對方的時程,直到終於成就彼此。「窨」這一個字,指的是地下室,深藏的意思,這個字與時間有關,而花茶的製作不是風風火火地把茉莉香精粗暴地燻上茶葉就完了,而是用新鮮的、充滿水氣的花,平均放置在已經乾燥的茶葉周圍,花瓣濕度高,自然散發出來的香氣分子隨著水氣,被濕度低的茶葉「呼吸」到內部去。所以耗時、更耗費人力與花材成本,多說無益,只有入口的那一瞬間,妳才知道這時間的分量。
真會寫,好想喝上一杯啊。
而後文末提及普遍被市場鄙夷的越南茶,其實也有好的古樹茶,有時不能只看產地就貼上標籤。又如早期越南大批出口到台灣的沉香,雖然價格實惠但品質極佳,到現在甚至要被越南人重新買回國內去。這些小小的對話,其實不是在談越南,是在自慚過往對於收藏茶與香的刻板印象,如何侷限了自身的思考高度,花上許多的冤枉錢,結果最想提升的靈性沒有提升,反而是畫地自限。冤枉錢,其實冤枉的不是錢,冤枉的是走了那麼多路,還以為自己迷路,不知道原來收藏沒有迷路,創作也沒有迷路,只是我們都還在找路而已。寫到這邊,讀者我也不禁好奇:不知此刻的小令,又找路到何方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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