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蓋過了路上的車聲,我看看右邊的山壁,再看看左邊的南港溪,我相信祂們是真的存在的。手機裡縱使還播著南投縣環保局環評會的各種衝突場面,縱使祂們在環說書上被格式化為一種樣子、縱使在雞蛋的對面,似乎沒人在乎祂們的存在,但我仍相信祂們是存在的……
我們等待南投縣政府環保局給予駁回掩埋場開發的回覆已經五十幾天了。
紅仙水山
時隔一年又到紅仙水山,但不一樣的是上次是宗澤帶我們來的,這次是自己騎車上來,其實不難,沿著中正路一直走就會到了,穿過紅仙水隧道,想起當時環評會上其中一位大哥的發言,講到道路拓寬的問題,去年現勘時也曾在這裡短暫停留,現在只是一片綠蔭的山間植物壟罩著她。
在進到山之前,會看到一座三角形的,高聳的綠色巨人站在面前,那就是紅仙水山,貌似投131線可以到,但那比起虎頭山、澀水等等登山熱點,並不是登山客喜歡去的地方,更多的是人住在其中的日常生活。比如沿途可以看到很多開得很快的小貨車,或是原住民臉孔的阿伯沒戴安全帽騎著機車狂飆,彷彿一步步走上去,都是他們的一天又一天。
到天仙宮前,會遇到一個很陡的上坡,那裡的路況很不好,就像這片土地現在的境況一樣。
我到「紅仙水話鳳凰」之前,先到天仙宮拜拜。天仙宮主祀北極玄天上帝,整個廟門口和牌匾被香火燻得一片黑,自然也看不到裡面神明的臉孔。我跪在廟埕上跟北極玄天上帝講了許久,請祂保庇這片土地不要被不肖業者開發,希望子子孫孫都能吃到好吃的茭白筍。
說來也很唐突,我明明不是埔里人,卻還是為了這場運動投入了一些心力,可能是因為從小聽父親說自從有了集集攔河堰攔水之後,雲林東南角再沒有乾淨的灌溉水源;也可能是從小受夠了每次風災後全家低迷的氣氛和緊張的經濟狀態,知道要對抗既得利益者;可能是看著地方組織的前輩們雖然都不是當地人,卻都花費很多心力與勞力在這件事上……
我望著遠遠的、在這處唯一不靠海的縣市裡更深的山,或許我們追求的是一種更高的價值,一種會被別人說笨,會被地方政治人物罵白痴的,像山一樣高而危險的理想。我曾遵照宗澤的建議把論述建造地像山一樣高,結果走上街頭發現大家只在乎跟自己切身相關的民生議題。
一開始走進山時,感受到芬多精和風,總是浪漫的,等到腳開始痠,或是機車開始煞不住、底盤摩擦到馬路差點摔倒時,就不浪漫了。我想地方工作也是、社運也是。
我到一旁的鳳凰木下,之前抗爭的人們掛的布條早已不見蹤影,卻見到一塊牌子:請勿亂丟垃圾,環保署追蹤開罰。明明對面就要蓋事業廢棄物掩埋場了,若沒有擋下來,到那時會有更多外處的工地廢料、焚化爐的爐渣等等來到這片土地,這塊告示牌遂成了一處魔幻寫實的畫像。

枯掉的竹葉與溪流
離開了掩埋場預定地,我沿著產業道路往下騎,其中,機車就算雙手都用力抓緊,卻還是以時速二十的速度在往下漂。昨天剛下過大雨,地上都是枯掉的竹葉,我很仔細地觀察山邊有沒有枯黃的顏色。去年大約同一個時節宗澤帶我們幾個實作生來,跟我們說黃色不該是這個季節見到的顏色。
或許祂們都已經知道了。
順著導航裡的定位點,我來到一處自然農場,旁邊就是南港溪,也就是一旦掩埋場開發下去,會汙染的第一條溪流。
就在地文史工作者所言,埔里因為共同的地下水層,所以一旦汙染發生所有的地表水、地下水都會受到影響。但比起眉溪就在往國道六號的路上,南港溪對我來說更顯神秘而且靜謐,在為運動街講的時期我就跟業師說我想去追那條南港溪,而這次從魚池一路而下,終於找到了可以沿著溪一路看的路徑。
無論五月、六月或是二月,我看到的南港溪從來不曾沒水,最差頂多是細細的水流,但仍看起來很有生命力,我能看見在高度落差,水落下時,中間清澈的透明和白色水花,無論在哪一段看都一樣。
在往河道最寬的一段路上,能看到之前反掩埋場團體掛上的布條,還有仁愛鄉中正村抗爭的手寫標語,一旁散落維他露P飲料罐和多力多滋的垃圾。
等到馬路逐漸穿過密林,河道寬起來時,馬路也跟著寬起來了,機車和汽車、貨車飛速地度過,一旁是水泥建起來的護岸,否則真想跳下去洗澡。
還記得去年暑假在野溪的經驗,宗澤只是高高地站在岩石上,我們跳下冷水窟玩水,這樣人與自然親近的經驗還能有多少呢?尤其是在掩埋場仍有可能成真的時候。當時我們把全身都弄濕了,回到住處不用洗澡,也不需要知道那條野溪在哪裡,只是跟隨著宗澤的RAV4在山裡面穿梭。
我怕我永遠找不到那條野溪。
在河道最寬的那段,南港溪的水看起來有點濁,帶有土黃的顏色,不知道是因為昨天的大雨還是什麼,我也問了南港溪,祂是否知道有掩埋場的事件,祂沒說話,只是澎湃地流。
水聲蓋過了路上的車聲,我看看右邊的山壁,再看看左邊的南港溪,我相信祂們是真的存在的。手機裡縱使還播著南投縣環保局環評會的各種衝突場面,縱使祂們在環說書上被格式化為一種樣子、縱使在雞蛋的對面,似乎沒人在乎祂們的存在,但我仍相信祂們是存在的,在我耳裡都是水聲,而差點被車撞時。
水花依然不斷地飛起又墜下。投入連署的三萬多人、我這個單槍匹馬到街上宣講的人,會不會最終也會像這群水花一樣呢?
但我們仍在流。

水圳與田
往山下走,就好像來到了另一處桃花源,有一塊塊小小的田,種的是茭白筍或稻米,農夫揹著農藥桶撒著農藥,紅仙水山已經在背後,而眼前一切如常。
在地圖上看來,這裡其實只距離南港溪幾公尺,但已經儼然轉化成一處灌溉的水圳,這兩種田都需要水,田裡面的水映照著今天基調晴朗而帶有一點烏雲的天空。
經過雜貨店,我和顧店的阿伯阿姨打招呼,他們問我要不要進去坐坐,我只是點頭,遂又騎車離開了那處社區。
雖然這裡住的人不多,而人其實在事實上是運動中最重要的,人與水相互依賴而生存,農民進到環評會說話,但在每一天中,我們依然要笑得出來。
一位茭白筍農曾經跟我說:「我們的生活就是土地和孩子而已。」那時我們只是在他家的田度過了愉快的一個下午,不談遠大的理想,不談議題,但現在想想,掩埋場正是摧毀這樣單純的關懷的兇手。
從實際參與抗爭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看見了組織的運作也看見了一些黑暗面,只是這次透過行腳我才第一次感受到南港溪會說話,雖然我不一定聽得懂,但我知道祂存在,存在即是正義以及捍衛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