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萬向欣;提供/大塊文化)

我在大溪川待了一整年(十一)

這些脈絡我一條都沒有能力梳理,但我還是隱約感覺到什麼:我感覺到我們都在河中,每一枚私密的經驗與情感都是水珠,水珠碰撞水珠,因此產生更緻密的水珠,我們在當中擺尾、跳躍,發出撞擊水面的聲響,而河水將向前流去,記憶湮滅、再造、重生,所有的聲音最後都終將匯聚成一個聲音。

原諒我,在大溪川拆壩的過程中,我幾乎沒有前往大溪川。

上一次去大溪川是四月二十五日,固床工優化工程在兩天後的周三開始執行,在這期間我除了四月三十號晚上短暫往返一次外,都沒有待在大溪川。

受到鋒面影響,宜蘭約在一周前開始降雨,我忘記五月二號前往台北那天的天氣如何了,總之接下來的三天我都待在距離大溪川幾十公里的地方,因此五月五號前往大溪川時,我甚至沒有參與前幾天降雨的過程,只看到降雨後的結果。

我往下走,我看到水往下流,穿過台二線旁的兩組涵管。我走在施工便道上,看到水幾乎要淹上南側那組涵管;而北側的涵管先前水勢較小,水不是流過涵管,而是流過涵管與溪床之間,如今水勢變大,水流終於通過北側的涵管,與南側的水流在出海口再度匯聚。水勢這麼大,我想底下的潮池應該被挖得很深吧。但是我沒有下去,就只是在岸上拍了照。

我往上走,來到第一固床工旁。這次的固床工優化工程除了將拆除一固上的構造物,也會將原先已經被打開的一固再多拆除掉一點。站在南側的固床工上觀察,雖然在巡守隊群組上看到了拆除的影片,我仍然不是很確定固床工有──沒有被拆過。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固床工下方的潭中,潭是由一固的跌水沖刷而來,約有兩公尺深。這次固床工優化,溪水在一固的流路變寬、力量變小,讓我好奇底下的潭面積與深度是否會有所改變。但是我沒有下去,就只是在岸上拍了照。

我往上走,我經過停在施工便道上的怪手,來到已經被拆除的第三、第四固床工旁,當第一固床工被拆除後,此處就變成大溪川某些泳力較差的魚類分布界線。水小的時候能看到明顯的高低落差,但水大的時候高低落差就沒有那麼明顯。如今大溪川正是水大的時候,被拆除的固床工淹沒在水流中,而那水能見度極低,我因此無法下去確認,就只是在岸上拍了照。

水太濁了,我只能在岸上拍照。

但是我記得,我記得下游潮池的形狀,我記得笛鯛的鰭、鰻魚的臉,我記得鯔魚因為鹽分變化載浮載沉,而我把我能拍下來的景象都拍了下來;我也記得一固的潭區當中島逡巡,雙邊魚群游如候鳥;我記得禿頭鯊在第二固床工爬石頭,有幾百隻魚黏在石頭上,有幾千隻魚留在石頭下方,牠們再也不用爬了,再也不用了。

我曉得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前進,但因為我記得,所以當我在群組看到周三怪手開挖,潭區變得混濁,某些魚的微棲地因此消失時,我的心也跟著矛盾地瑟縮起來。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往回走,同時注意到那些被拆除下來的石頭被擺在施工便道上,而周邊山壁有水流出,在施工便道上匯流向下,走過怪手行經的地方,最後流入大溪川裡頭。

我感覺到某些東西,我沒辦法證明我感覺到的東西,要證明我感覺到的東西,可能要梳理近幾十年來工程思維的進步、NGO的努力,公私協力不再遙不可及,社群網站降低公民科學與倡議的門檻,攝影器材的推出則降低紀錄的成本。這些脈絡我一條都沒有能力梳理,但我還是隱約感覺到什麼:我感覺到我們都在河中,每一枚私密的經驗與情感都是水珠,水珠碰撞水珠,因此產生更緻密的水珠,我們在當中擺尾、跳躍,發出撞擊水面的聲響,而河水將向前流去,記憶湮滅、再造、重生,所有的聲音最後都終將匯聚成一個聲音。

不在大溪川的那幾天,我也正忙著其他事。

胡冠中趴溪身影。(攝影/田文社over)

四月三十號晚上七點,我去大溪社區中心參加巡守隊會議,結束後我給里長看我在大溪川新紀錄的兩種魚種,里長跟我說現在社區中心裡面有一批窺箱,幾天之後還要在社區中心裡面安裝投影機和布幕,以後無論是要觀察、導覽和上課都更加方便了。

五月二號早上,我前往國中老師位於台北的實驗教育機構代課,老師說我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恰好我在六月底有要去某個文學營演講,因此我打算拿這些國中生練習,第一、第二堂課分別講兩篇關於淡水魚的散文與小說,第三堂講我與淡水魚的相處,第四堂講我的閱讀,這會是個失敗也比較無關緊要的練習。

第一堂課安全下庄,我很慶幸,結果第二堂課準備不夠,我在結尾忘記我要講什麼,我要他們等我一下,我很尷尬,我感覺他們也很尷尬,我下課後躲進廁所,我很想死,我覺得我之後的課我再講不好我就真的會死了。幾小時候的第三、第四堂課,我要面對的是另一班的學生,我很緊張。

這堂課只有一個小時,我講我是怎麼接觸淡水魚,怎麼成為一個淡水魚的愛好者,以及做為一個淡水魚的愛好者,我看到了什麼。這些同學很吵,不斷插嘴,不過那是我允許他們的,我不介意,因為我以前也是這樣,而且某種程度上,他們插嘴代表他們有在聽我講話。有個同學跟我說叉魚好像很殘忍,我說那正是我想面對的東西;有個同學問我會不會以歸化種作為捕捉的對象,我建議他去看艾倫.伯狄克的《回不去的伊甸園》;他們毫不客氣的插嘴,我忘情地講,講那些我在大溪川看到的、和你們講過的東西,以致於一堂一小時的課講了兩小時。下課之後,有個同學留了下來,他說他想看我的下一份簡報,我感覺我又活了過來。

我打開下一份簡報,裡面是我國小時喜歡的書單、國中老師推薦給我的書單,以及我大學時脫離他的品味建立起來的書單。我想這裡面如果有一本書他喜歡,那我的簡報就沒有白費了。因為昨晚沒有睡覺,講完簡報之後我躺在地上跟他聊天,他說他做過蠑螈的生態缸,說公牛白眼鮫的肝臟能幫助牠進入淡水(我想我應該沒有記錯),我跟他說如果他來宜蘭,我可以帶他去看魚,我想再講點什麼,但可能是因為昨晚沒睡的關係吧,除了這句話,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的話好講。(轉載自《胡冠中作品集—水裡的回音》)

胡冠中眼裡的河溪魚蝦蟹。(繪圖/李政霖)

【說說書】

二〇二四年九月一日胡冠中於台東知本溪進行生態調查時發生了意外,以二十五歲正盛年華,在他所愛的溪河完結了生命,宛如溪底的石狗公之消杳。

生前他不停地遊牧於各處水域,或低頭把視線埋進溪裡尋覓魚的蹤影、鏡頭如弓,射下牠們的姿態;或踏進樣站展開生態調查、紀錄;或手持魚叉潛進水邊狩獵,於摯愛魚與殺戮魚之間,他模仿動物星球頻道裡面的獅子,匍匐接近草叢邊緣,他伸出手指,揚起泥沙如煙,開始等待。透過穿刺以理解,他與他的獵物都在學習。

這是胡冠中的生活日常,一個嗜看魚、追魚、叉魚、吃魚的寫作者,在暴力之間,他以滿盈的愛盛裝起對魚那無可名狀的癡迷。

收錄在《水裡的回音》的三十四篇文字,是胡冠中聚焦臺灣淡水魚的書寫,既細緻描摹水中生物的生命樣態,「粗首鱲令萬物屏息,條紋小䰾定義艷麗,巴西珠母麗魚捨棄詞彙,牠只靠光與鱗片就能證成自己。」

從中也能看到一個青年創作者,試圖在主觀觀魚的恣意歡快與客觀的生態紀錄之間尋找平衡,與在書寫上的各種思索嘗試,「我趴在溪裡,思考怎麼寫好一篇文章。」「一個想回應外部世界的寫作者,有資格同時渴望表現自己的情感嗎?」

也探討人與野地、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複雜關係,冠中認為人與魚的關係最常伴隨著傷害,但他卻試圖透過殺戮與食用,去辯證並感受對物種深沉的愛,「你知道同理和感受的差別嗎?同理使用理智,但感受要靠心。你理解往後你必須繼續叉魚,用獵人的身分不斷辯證愛為何物,但關於感受你只能涉足到魚叉的末端,就像於永夜中困在一間小小的冰屋裡。」


在一次次走訪河川觀察魚鰍鰻蝦蟹的過程,胡冠中聽見了自然的呼喚,那或是水流的聲音,或是苦花食藻的鈍響,本書是他嘗試將那聲音化作文字的精采書寫,是臺灣文學裡首見的以溪魚為書寫對象的文學創作,也是他勇於自我剖析,觀照己身位置與環境關係的多元思索。

書名:水裡的回音+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
作者:胡冠中
出版日期:2026/04/01
出版:大塊文化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8197?sloc=m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