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文學營在宜蘭頭城農場時,也有夜間觀察的活動。(攝影/古碧玲)

誰知道呢

那一年,我們一起冶環境文學

2022年舉辦的建蓁環境文學營,營隊講師之一的胡冠中,於2024年9月於知本溪生態調查,就化作河神留在那裡。

冠中永遠對他想知道的不知道的事,認真的提問到對方被逼到無話可續。在文學營的一次午餐過程中閒聊,冠中問同為講師的小令說,他一直想問,不同水質的軟硬度,會影響泡茶嗎?他追問:「你可以再多說一點嗎?」

文學營之後,小令回想起那夜,學員之一的林敬峰談起海中有一個詭異的物種叫食舌虱。 是一種甲殼類的寄生蟲,在幼體時,透過魚鰓進入魚的口腔,接著,會完全取代掉魚的舌頭,變成魚的一條新舌頭。從而由食舌虱到啜飲茶的舌頭,聯想到創作的談論,她想著:「故此,我仍然想跟冠中重新解釋;無論品茶或品水,或要品任何一切,都需要保持無法論斷、接受沒有完美固定配對的茶與水,才是最理想的品味之道,當然也包含文學跟生態。」

2023年的環境文學遶境,相較2022年的環境文學營,規模陣仗更宏大,看著當年的講師名單與講座標題,忍不住回憶前一年營隊發生過的二三事。

2022建蓁環境文學營講師與學員的夜晚交流。(攝影/小令)

水質的軟硬度,會影響泡茶嗎

其中有個印象是營隊講師之一的冠中,在一次的午餐過程中閒聊,說他一直想問,不同水質的軟硬度,會影響泡茶嗎?「會啊,絕對會。」我說。他追問:「你可以再多說一點嗎?」

我把食物吞下去後,開始解釋,水的組成成分,會影響水質的軟硬度,用不同軟硬度的水去泡茶,會導致茶湯呈現出不同的口感,如果手邊沒有其他工具可以幫忙檢測,就只能用喝的,透過入口的口感,或立體度,去判斷水在口中形成的感受。但口感是一種主觀感受;「如果覺得自己的感受比較粗糙或遲鈍,也沒關係,反正舌頭是可以訓練的,只要多喝累積經驗,多泡茶實驗,慢慢感覺就好。」我最後如此結尾。

時過一年,想到這番回應,忍不住覺得太過粗糙大意,真希望有什麼時光機可以擦掉冠中的記憶;應該更精準細緻地討論。

首先,也許要反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疑問?原因是,關於水質軟硬度,影響泡茶的部分,必須有個前提是固定茶品,茶品一定要固定同一款茶,才不會有太多變因,畢竟有些茶也許都稱為凍頂,但不同產區的凍頂,不同製茶師傅做的凍頂,不同年份的凍頂,差異可以大如天壤之別。

待茶款確定後,再用各種不同的水質去實驗,影響是肯定的,但其實可以探索或認識的部分應該是:如何影響?也包含延伸問題,例如:水要多軟才算軟?多硬才算硬?所以通常在討論水質軟硬度的時候,最初會先粗略劃分為山泉水、礦泉水、過濾水,先確認水的來源後,再探索口感。

舉例來說,我過去服務的茶館,會固定跟山泉水業者叫水,請他們從山上載水,送水下山到茶館;也常遇到品茗的客人追問是哪裡的山泉水,一聽到是烏來,就喔一聲,再沒下文,彷彿這些客人覺得烏來太親近太容易很熟悉,沒什麼好再往下追問的必要;我也曾追問前輩,這水是取自烏來哪裡?但最終都只得到「烏來深山處」,終究無法問出清楚的地點。

每次遇到颱風或是連日大雨,業者送來的泉水都會有點濁度,送出去給客人之前,都還要再過濾一下,甚至有點微黃的狀態,讓客人不敢用水泡茶,就算解釋是因為大雨或颱風導致取水處的水源有細沙揚起,但還是微黃得令人不敢嘗試。館內也好改把這批水久放,等足夠時間沉澱,而這期間就改成過濾水出去給客人使用。

礦泉水因為品牌不同,有非常細緻的口感差異,這部分我也還沒累積足夠的探索經驗,例如什麼牌子的水,可以一貫適用於沖煮哪一類的茶款。如果有這麼輕易的表準配對,我只能說,這也太小看水的表現性與製茶的工藝了。對我而言,愈接近自然的產物,應該愈經得起實驗與對話。

不同水質的軟硬度,會影響泡茶嗎?(攝影/亞設谷)

恍惚有如神助般多了新生的舌頭

對話的可能性包含我在最初跟冠中提到,舌頭是可以訓練的,但這只說明部分的探索;到今天我才理解,喝茶是整個身體的體感去對話,要追求的是整體性,而不是只有入口的舌頭的工作,需要的是整個身體都能夠充分去回應這支茶要訴說的一切。

強調整體性也是因為當代的對話往往資訊過多,以至於有時候使用的語言,根本不是我們自己的語言,而是他人的話語;我們的大量轉述與隨之增生的補述,恍惚有如神助般多了新生的舌頭;然而,實情有可能就像文學營的第二個夜晚,我們一群人圍坐,屏氣傾聽精於探索下雜魚的林敬鋒,正分享著海中有一個詭異的物種叫食舌虱。

食舌虱是一種甲殼類的寄生蟲,在幼體時,透過魚鰓進入魚的口腔,接著,會完全取代掉魚的舌頭,變成魚的一條新舌頭。除了寄生吸取宿主的養分,也會完全佔據舌頭的器官位置,發揮作為一條舌頭的基本功能。食舌虱又叫「縮頭魚虱」,當魚嘴開闔之際,有機會見到取代舌頭,長著眼睛的小傢伙,像是一條長著眼睛的舌頭,跟著魚一起,看向外面的世界。那晚的夜談結束,我只滿腦子懷疑著自己的舌頭,是否已經成為超越自己之外的異物。

撇開喝茶不說,光是想像一下,如果每一個要談論創作的人,像被寄生的魚,到底會不會發現自己的舌頭其實早已沒有了?如何察覺自己的舌頭,被置換成自己以外的其他意志?

可是我轉念一想,縮頭魚虱也不是要讓魚致死,只是要跟魚一起吃東西;住在魚的嘴裡,當作自己的太空艙床;仰賴魚的行動能力,以最低限度的存在感,一起生活移動。

如果換作當代的各種哲學論述或批評的思潮,難道人們能夠辨認得出現在誇誇其談的說話者口中,飽含的到底是自己原生的舌頭,還是後來寄生的、充滿外來思想脈絡的舌頭呢?或所謂原生與外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舌頭就好,有某物在舌頭的位置,發揮舌頭的功能就好。

故此,我仍然想跟冠中重新解釋;無論品茶或品水,或要品任何一切,都需要保持無法論斷、接受沒有完美固定配對的茶與水,才是最理想的品味之道,當然也包含文學跟生態。

胡冠中與黃瀚嶢於2022建蓁環境文學營。(攝影/古碧玲)

莫名、充滿疑點的故事

2023年的環境文學遶境開場,有安排一趟到馬明潭濕地的賞螢行程,對應去年的環境文學營在宜蘭頭城農場時,也有夜間觀察的活動。那時的我,跟著一個幫忙背著擴音器的女孩,一起參與賞螢。

過程中,明明擴音器的聲音遠遠大過學員們看到螢火蟲的歡喜驚呼,我卻還是能在黑暗中,看不到女孩的任何表情,同時,清楚聽到她以超越振輔老師解說螢火蟲的聲音,完整清晰地告訴我,關於螢火蟲的一個故事。

她說,有一天,爸爸出門工作前,說要買禮物給兩姊妹,但是等到該到家的時間,爸爸卻一直沒回來,於是妹妹出門去找爸爸,過了很久,姊姊覺得很擔心,也出門去找妹妹,結果,妹妹找到爸爸了,兩人一起回程,卻發現田埂上有一雙姊姊的鞋子,鞋子的旁邊有許多螢火蟲。回到家發現姊姊不見了。故事到此為止。

我不可思議地在賞螢現場,接收到這樣莫名、充滿疑點的故事。我忍不住問,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螢火蟲,是那個姊姊化身的嗎?女孩說,誰知道呢?我瞬間意識到,面對文學與生態,包含任何既定的框架與概念,也許都該在結尾處,輕聲或唇語地提醒說,誰知道呢?

2023年的環境文學遶境,有心開啟更多層面的對話,擴大書寫格局。但,誰知道呢?

環境文學營的溪中觀察課程。(攝影/古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