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森林裡的時候,五感會特別敏銳。可能是沒有聊天說話,所有的注意力都會放在周圍的環境上。因為專注在眼前的世界,很容易看見各種角落的細微風景。
幾個小時之前還是溫暖的晴天,隨著太陽逐漸下沉,森林之中的光線逐漸黯淡,氣溫也陡然下降。美國西北地區的三月底,太陽差不多是六點多下山,而五點左右的森林裡,已經開始感受到森林細微的變化,雖然周圍沒有什麼異常狀況,但來自黑夜的壓迫感實在令人焦慮。我獨自在天色漸暗的林道上斷斷續續地奔跑,只為了能在天黑之前回到車上。

配速不一致,體能不一致
說起獨攀,很多人都覺得是一項風險很高的活動,尤其在臺灣,地形複雜,氣候變化又快,為了安全起見大多建議有經驗豐富的同伴同行。碩士班的時候,剛開始接觸臺灣的山林,出野外有研究室同儕,重裝登山的時候有可靠的學長,當時身為一個登山小白,其實也沒有什麼要獨攀的理由。
搬到奧勒岡(Oregon)之後,溫帶的森林氣候溫和,步道明確簡單,大部分的路線都是一天就可以來回。一開始的時候,會約朋友一同健行,但時間久了,其實覺得有點煩惱。大家的配速不一致,體能不一致,對於山林的理解還有看重的景點也不一致,以致於會出現別人選的路線我不喜歡,或者是我選的路線別人覺得太困難。加上美西的步道難度相對於臺灣而言大都相對容易,夏季日照時間很長(夏季時可以超過十五小時),氣候也非常穩定,久而久之我就傾向一個人去爬山了。
說是一個人爬山,但在山徑上,通常都還是會有其他健行者,嚴格意義上也不是真正的「獨攀」,只是自己一個人開車抵達登山口,然後再一個人從登山口開回家而已。但這樣的獨行,讓我感到自在,既不需要擔心同伴的體能跟安危,也不需要讓別人顧及我到處亂拍植物的行程。我可以一路衝到山頂去看風景,也可以因為路上拍植物拍過頭半路下山。所以後來,當研究室沒有能跟我一起出差的人的時候,我也很自然地養成了自己去調查採樣的習慣。

我寧願自己遇到一頭黑熊
一個人在森林裡的時候,五感會特別敏銳。可能是沒有聊天說話,所有的注意力都會放在周圍的環境上。因為專注在眼前的世界,很容易看見各種角落的細微風景。地面上的劍蕨(Sworn Fern, Polystichum munitum), 踩過去沙啦啦的聲音;葉緣帶著鋸齒的小蘗(Oregon Grape, Berberis aquifolium), 不小心勾到就刺到直接彈開;空氣中飄散著花旗松(Douglas-fir, Pseudotsuga menziesii)的氣味,夾雜著一些木頭腐朽的味道;而路過生長在路邊的western hemlock時,柔軟扁平的針葉輕輕刷過手臂。偶爾還會聽到不知名的聲音,來自於我不熟悉的生物;或是迎面一張蜘蛛網撲來,揮手撥開後會看見快速逃走的小蜘蛛。有時候發現漂亮的苔蘚角落,運氣好的話可以看見其繁殖的構造,會忍不住拋下本來的目標,蹲下來瘋狂拍照。也有時候會自己嚇自己,誤以為樹枝掉落地面的聲音是什麼動物的腳步聲。
很多人都問我,一個人在山裡會不會害怕?大部分的時候其實還好,就算美西有一些可能會和人類起衝突的大型野生動物(例如黑熊),但若準備得宜,也多是可以避免被傷害的。老實說,如果在山裡獨行時,遇到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陌生人,萬一這人手裡還有槍…… 我寧願自己遇到一頭黑熊,起碼大致可以預測牠的行為模式。
而習慣了一個人去爬山之後,我就在獨行的路上愈走愈遠了……但一個人爬山,跟一個人去做野外調查,我覺得後者的風險還是比較高的。山徑上還有其他的山友,絕大部分的山友都相當友善。而如果山徑上一直有人類活動,也會減少遇上大型野生動物的機率。除此之外,由於步道上一直有人重複踩踏,也會形成清楚的路跡,在天色昏暗的時候比較不容易迷路。做野外調查,尤其是樣區探勘的時候,常常都是拿著一個GPS紀錄點想辦法穿越森林,翻山過河地探索可能的地點;加上有時候手機還沒有收訊,
時間管理只能各憑本事。由於是獨行,要很注意周圍的環境、天光的變化、還有野生動物的痕跡,有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人嚇出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