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粗礪的不適感,長時間緩下坡的膝蓋疼痛,都不及天色漸暗但路途仍遠的焦慮感。那是一種,即使我身上有水、有食物、有頭燈、有禦寒衣物、有行動電源,仍然會感到不安的、來自黑夜的心理壓迫。
在野外研究開展的初期,往往需要探路,去尋找合適的樣區或樣木。由於我的研究大多跟樹冠層的生態或真菌相關,常常需要在樹木生長季開始的時候採樣,於是樣區探勘的時機一般會落在三月,山上的積雪初融,氣溫略微上升,也會開始遇到不下雨的日子,而且開車就能路過大部分的林道,能減少許多徒步的時間。
2024年的三月,我有一個計劃是關於比較美國扁柏(Chamaecyparis lawsoniana)和臺灣扁柏(Chamaecyparis obtuse var formosana)從地面到樹頂的垂直微生物相組成,需要找到合適的天然林地,其中的扁柏年齡須達到樹冠層結構開始產生變化,同時森林裡必須存在一種特定的致病微生物(Phytophthora lateralis)。這其實有一點難度,因為對於美國扁柏而言,這種微生物曾經造成大量的美國扁柏死亡,所以通常有這種微生物的地方,就沒有適齡的美國扁柏;而足夠高大的美國扁柏,由於不曾感染過,生長的森林裡就找不到這種微生物。所以那整個春天,每個週末我都要開五、六個小時的車,憑藉著過往美國林務署(USDA-Forest Service)的調查記錄,在奧勒岡的海岸森林裡來回穿梭。

累積對於美國扁柏生育地的認知
尋找樣區的過程常常是無功而返的。尤其這並不是我唯一的計畫,週間的時間,還需要做實驗分析資料,需要寫信或開會聯繫合作的單位,還要準備其它即將到來的野外工作;只能趁著週末,當成是出門活動筋骨,去山裡「閒晃」。但這種要穿越森林的搜尋,畢竟不是一般健行行程,很難找到友人同行;而同事基本上也不可能週末跟我出門工作,雖非刻意,但最終都只能自行前往。
連著好幾個週末,一個人在偏遠的步道或是森林裡來來去去,有時候會覺得很氣餒,到底什麼時候能結束。每次探查的車程都超過六個小時,有時候還要清理路上的倒木,總有些時候看著滿身泥濘或是木屑的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週末我要出現在這種地方。但當我一次次穿過花旗松和鐵杉的混生林,望見美國扁柏高大的身影,就會覺得自己真正看見了森林的樣貌。而在尋找樣區的大量徒步之中,以及總是不由自主分心去看各種風景植物,會逐漸認識這些樹木生長的環境、伴生的物種,在一遍又一遍來回的探查裡,累積自己對於美國扁柏生育地的認知。而美國扁柏不僅僅會跟花旗松(Pseudotsuga menziesii)、美西鐵杉(Tsuga heterophylla)混生,附近也經常看見同為柏科的美洲肖楠Incense cedar (Calocedrus decurrens)和美西側柏Western red cedar (Thuja plicata),在森林裡面識別這些柏樹其實有點困難,難度不亞於在臺灣要在森林現場區分紅檜跟扁柏。很多時候實在無法鑑定物種,只能在筆記本裡瘋狂註記;還好我的樣區條件還需要同時具備疫黴屬微生物的存在,在尋找微生物無果之後,就可以直接放棄認樹了。

在嚴格控制時間以及尋找樣區之間掙扎
而一個人在森林裡行走,很重要的一件事是注意時間。有好幾次,我在樹梢或是山丘開闊處,覺得天色還很明亮,但回頭進入森林撤收的時候,雖不到日落時間,整座森林已經開始變暗,有時候還會聽見貓頭鷹開始活動的叫聲,只能加快腳步迅速離開。夜晚的溫帶森林其實沒有很恐怖,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從樹梢縫隙中看見月亮或是星星;即使背包裡常備有緊急避難物資,但一種原始的恐慌總會提醒我不要久留(除非本來就規劃在森林周圍紮營露宿)。
雖然我自認是在健行時時間管理良好的人,但偶爾也會有突發狀況,得在嚴格控制時間以及尋找樣區之間掙扎。某次探查,特地挑了一個天氣預報說是大晴天的日子,再度驅車南下,原定計畫是開車找路、到點下車勘查的簡單行程。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切入林道支線後不久,發現道路坍方,即便是四輪驅動的皮卡,也僅僅是剛好能壓在山壁上通過;但路上泥濘,寬度又沒有打滑容錯,因擔心打滑開下崩壁,我決定繞遠路從這條支線的另外一頭開回來。多開了將近四十分鐘之後,發現這條支線的另一頭有倒木,而我車上只準備了手鋸。下車往前走了幾百公尺,又發現另一棵倒木,且倒木太重,無法以一己之力挪動,如果堅持要去樣點確認,只能棄車徒步了。思考了一下,從這裡出發,大約一點多里會遇到第一個樣點,然後再往前一公里是第二個,最遠的那個樣點,還要繼續走九公里。當時時間是下午一點,要在天黑之前(大約六點半)來回走二十四公里,外加探勘樣區,時間上來說是有一點趕。但採樣季要開始了,要先確定好樣區才能申請研究許可,實在是無法放棄這趟路程。於是我還是收拾了一下東西,硬著頭皮開始踢林道。

想要享受獨行的自由,就得要承擔獨行的風險
進山的路,雖然一路緩上,但並不艱難。三月底的山林深處,仍有部分積雪未化。仔細看了雪上沒有其他動物的腳印,心裡多少安定了幾分。一路尋找樣木跟可能的樣點,時不時停下來拍照記錄,還要不斷確認時間,其實是有一些壓力的。林道雖然明顯,不用費心找路,真正花時間的是在茫茫森林之中尋找被微生物感染的痕跡。在真的抵達目標GPS點地毯式搜尋之前,也不確定這趟路程是不是又一次白費功夫。本來打算如果前兩個點有合適的樣木,就可以直接收工了,可惜天不從人願,只能一路踢到最裡面的座標點。好在終於在最遠的樣點裡,發現了病原菌的痕跡,也找到了合適的樣木。終於可以確定要採樣的區域,心裡鬆了一大口氣,也放縱自己在這片森林裡面多耗費一些時間,紀錄一下確切的範圍跟綁標。
然後看著超時的手表,開始斷斷續續的在林道上奔跑。由於原先並沒有打算走這麼長的路,加上春季潮濕,目標樣木常常位於溪流附近,有時候森林裡很泥濘,這次探勘我穿的是雨鞋…… 鞋底帶釘的達新牌雨鞋,實在不太適合在碎石鋪就的林道上長時間跑走,但腳底粗礪的不適感,長時間緩下坡的膝蓋疼痛,都不及天色漸暗但路途仍遠的焦慮感。那是一種,即使我身上有水、有食物、有頭燈、有禦寒衣物、有行動電源,仍然會感到不安的、來自黑夜的心理壓迫。但最終如我預計,順利在六點半回到停放在倒木之前的皮卡,而太陽雖落,天光猶存。我脫去雨鞋,坐進車裡,仿佛有了一個小小的庇護所;甚至能沉下心重新梳理了一遍筆記。然後倒車上路,再繼續開四個多小時的車回家。
雖然我個人非常喜歡一個人去爬山,也很習慣一個人在森林中調查,但其實並不鼓勵一般剛接觸山林的人單獨進山。即使是美國西北地區單純的溫帶森林裡,也存在著各種危機,需要謹慎小心。在享受獨行的自在之前,必須要對於自己的體能、腳程、路上的風險管理有足夠的認知,攜帶合適的裝備、緊急備用的食物跟水、手機離線地圖以及能和外界通聯的設備(例如衛星電話或是inReach),並且留下萬一失聯的救命流程,這都需要長期的訓練跟留守人的配合。無論是獨攀或是結伴,安全永遠是唯一的最高準則,也只有自己能對自己的生命負責。想要享受獨行的自由,就得要承擔獨行的風險。
兩個月後再去採樣,沿路的倒木均已移除。我開著車行駛在曾經步行過的林道上,那種細膩的、切身的、緊湊的身體感受蕩然無存,只慶幸著不需要重裝踢十一公里去爬樹了(爬完還要踢十一公里出來)。而探勘時一個人在林中行走,未曾遇到任何生物,只有溫暖的陽光,和安靜的只有自己腳步聲的森林;但採樣的時候,在樣區附近大約兩三公里處連續兩天遇到同一隻黑熊,我想,我選中的森林,也是這隻黑熊選中的森林吧。我安全地坐在皮卡之中,和黑熊遠遠相望,一邊好奇地打量彼此,一邊慶幸獨行探勘又獨自採樣的自己,沒有在孤身暴露於森林之中時,和這隻黑熊面面相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