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海鵬影業)

你是不懂愛樹嗎?——《Silent Friend》(你是不會當樹嗎)觀後感

導演對於「樹時間與樹記憶」的詮釋。那不是線性,而是被封存在年輪又倏忽釋放的全時景象。他們都曾在情緒激昂的時刻來到銀杏樹下,無意識地撫觸樹身,從而被銀杏「記住」。

走進電影院前,我以為這是一部講述人類如何遭遇一棵老樹、和她產生深刻關係的電影。但我只猜對一半。

恐怕少有人不是為了梁朝偉而去。雖然對我來說,梁朝偉和銀杏樹是五五比。談論人樹之間的電影,我怎能錯過?

此前,我未曾看過匈牙利導演伊爾蒂蔻.恩伊達(Ildikó Enyedi)的作品。但感覺她似乎對跨物種的關係情有獨鍾——她曾拍攝一部叫做《夢鹿情謎》(On Body and Soul)的片子。

匈牙利導演伊爾蒂蔻.恩伊達(Ildikó Enyedi)。她似乎對跨物種的關係情有獨鍾。

當然,還有科學。最近我特別想知道,其他創作者是怎麼為科學家造像的。這不是一種容易描摹的角色,除非是歐本海默或愛因斯坦那樣被捲入大歷史的戲劇性角色。

然而梁朝偉飾演的王教授一現身,立刻說服了我。作為腦神經科學研究者,特別還是被視為非主流的嬰兒大腦發展,他有一種無入而不自得的觀察者神態,隨時隨地都能捕捉到外在世界的興味。一種不能說典型、卻非常吸引人的研究者氣質。

作為第一個登場的人物角色,導演用非常精鍊的方式呈現他的性格。我印象格外深刻的,是當王教授來到德國馬爾堡大學(Philipps-Universität Marburg)後,一位來自香港的助理負責接待他,兩人在宴席中的對話,反映出王教授一個非常難得的特質——他具同理心、能換位思考,不是個自我中心的男性學者。

王教授最後幫銀杏母樹人工授粉,完成繁衍大事。(提供/海鵬影業)
梁朝偉飾演的王教授,被困在疫情間的馬爾他大學,與保全化敵為友。(提供/海鵬影業)

不習慣德國啤酒的王授喝醉了,黑漆漆的冬夜中,他扶著一棵大樹,昏聵中朝樹根嘔了一堆穢物。後來我們會知道,或許是這團嘔吐物的氣味,成為王教授和這棵銀杏樹的友誼起點……類似這樣的幽默,片中不時出現。

2020年的王教授在新冠疫情的封城獨處中,對校園裡的銀杏樹逐漸滋長好奇。(提供/海鵬影業)

當影片狀似突兀地從王教授置身的2020年,跳接到黑白影像的1908年,一位來到馬爾堡大學應試、對植物學充滿熱情的年輕女子葛蕾特(Grete)悠然現身。而這種彷無道理的時空跳躍,並不單單只是為了打破線性敘事的散漫拼裝。

葛蕾特的段落,可以說導演對整部作品潛在意旨的明確定鎚。導演以極其完整的場景,寫實呈現葛蕾特來到馬爾堡大學接受入學面試時面臨的不堪。那是一個經典的厭女文化展示場:一群中老年男性教授排排坐,輪流以言詞羞辱獨自坐在應試席上的女性學生,好不容易捱過前兩個男教授直白的質疑和挑釁,第三個老教授慈眉善目稱許葛蕾特對林奈分類學的熟稔,然而,這番先揚後抑的測試更加可怖。

一個經典的厭女文化展示場:一群中老年男性教授排排坐,輪流以言詞羞辱獨自坐在應試席上的女性學生。(提供/海鵬影業)
1908年,一位來到馬爾堡大學應試、對植物學充滿熱情的年輕女子葛蕾特悠然現身。(提供/海鵬影業)

林奈的植物分類學,奠基於植物的性徵。在描述不同物種的性徵與繁衍時,男性植物學家用大量的人類性場景比喻。老教授不斷誦讀這些比喻,試圖引起葛蕾特應表現出的保守和畏縮。但葛蕾特一一忍耐並予以回擊,忿忿的老教授轉而採取另一種攻勢:既然妳對這些物種一女對多男的性描述毫不羞赧,該不會,妳自己也是這樣的?

「……我不是植物。」葛蕾特的回答讓她成為唯一通過入學資格的女性,同時也是關乎情節發展的重要暗示。

藉由葛蕾特的登場,導演定義了這部電影不只講述人與樹之間的情誼,也關乎「性╱感」,物種之間最基本也最深沉的感官形式。

1908年的葛蕾特日復一日面對學院裡的性別歧視和張力。(提供/海鵬影業)
森林女孩們跳的舞蹈,是當時風靡歐陸的舞蹈家鄧肯所提倡的希臘式舞蹈,跳脫芭蕾舞的侷限,訴諸自由流動的女性身體。(提供/海鵬影業)

當1908年的葛蕾特日復一日面對學院裡的性別歧視和張力,1972年來到馬爾堡主修文學的漢內斯(Hannes),也有他的慾望難題。那是嬉皮和學運席捲西方世界的年代,來自農村、性格純樸的漢內斯被同宿舍的理科女同學龔杜拉(Gundula)吸引,龔度拉則曖昧遊走於他和另一名男同學之間。不若世紀初的科學同儕葛蕾特,龔度拉儘可大方埋首於植物有無知覺的科學實驗,把房間裡的天竺葵接上電訊反應偵測儀器,希望破解植物的語言,從而提出跨物種溝通的創見。

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在訪問中導演提到曾讀過一些植物智慧的實驗,她舉的例子怎麼看,都指向《植物的祕密生活》這本奇書。這本書在1973年出版後,引起全球科學界不小騷動,間接遏止了當時方興未艾的植物知能研究。導演把龔度拉的天竺葵實驗定在這本書出版的前一年,是非常講究的細節設計。

隨著三個年代的人類角色各自展開他們與植物之間的深淺互動,這一切經歷,都有銀杏樹作為沉默的見證者(或直接參與其中)。2020年的王教授在新冠疫情的封城獨處中,對校園裡的銀杏樹逐漸滋長好奇。他想知道:這棵兩百歲的大樹是否如同他研究的嬰兒,具有不遜於成人、自成一格的感知能力?他把偵測儀器安裝在樹身上加以記錄,甚至依循一位專研植物知能的法國植物學家建議,服用迷幻仙人掌,藉致幻劑的效果跟銀杏樹「深刻連結」,接收來自樹的訊息。

1973年的漢內斯,幫外出度假的貢度拉照顧實驗對象天竺葵,從而發現:比起欲拒還迎、態度含混的龔度拉,電訊紀錄下的天竺葵不只認得他,還會因他的行動做出反應……一株植物給他的回應和接納,不容置疑。

1972年主修文學的漢內斯,身處嬉皮和學運席捲西方世界的年代,漢內斯被同宿舍的理科女同學龔杜拉吸引,龔度拉則曖昧遊走於他和另一名男同學之間。(提供/海鵬影業)
漢內斯(提供/海鵬影業)

若說兩位男性角色和植物的關係都挾帶鮮明的「性」——王教授最後幫銀杏母樹人工授粉,完成繁衍大事;漢內斯和天竺葵的互動,令他對龔度拉的曖昧情愫得以釋懷——葛蕾特的結局,則讓我一度頗感疑惑。

由於屢屢在清晨偷跑進森林和一群女子跳舞,葛蕾特被寄宿家庭誤會行為不檢點而遭驅逐。走投無路下,她成為一個照相館的攝影助理,並在一個詭譎的夢境後,嘗試拍攝植物,接著,又把鏡頭轉向自己的身體……原來,曾對著教授反駁「我不是植物」的葛蕾特,在導演的巧思安排下,踏上比「性」更本質的解放和探索。

森林女孩們跳的舞蹈,是當時風靡歐陸的舞蹈家伊莎朵拉.鄧肯(Isadora Duncan)所提倡的希臘式舞蹈,跳脫芭蕾舞的侷限,訴諸自由流動的女性身體,可想而知,此舞蹈風格必然被視為離經叛道,也只能成為女孩們的森林祕儀。身體的探索受挫中斷,但,成為攝影助理的第一天,葛蕾特夢中出現大量的植物構造特寫,那些極盡放大的雄蕊和雌蕊,竟肖似動物肉體和生殖器的質地。於是,不知不覺地,葛蕾特在夢的驅動下,緩慢拆除了植物和自己之間截然分明的界線,在她鏡頭下的植物和己身,毛髮粗礫,肌竅分明,渾然同體——至此,我即是植物,性感存在於彼身,也存在我身,但這些,都不是旁(男)人單一又侵略的性的想像能逼近輕慢的。

通過與植物的連結,葛蕾特發現╱發明了自己的身體。

龔度拉儘可大方埋首於植物有無知覺的科學實驗,把房間裡的天竺葵接上電訊反應偵測儀器,希望破解植物的語言,從而提出跨物種溝通的創見。(提供/海鵬影業)
龔度拉則曖昧遊走於漢內斯和另一名男同學之間。(提供/海鵬影業)

在這些來來回回的時空跳躍中,我們其實是被銀杏樹傳遞、告知了這些人物的故事。

透過鏡頭和特效的含蓄暗示,例如,銀杏紛雜細密的枝條被拍得猶如人類腦神經叢一般,且多數時刻出現在前景,在遮蔽觀眾視線的情況下,先一步「看見」角色;而在葛蕾特和漢斯的場景第一次出現時,畫面都帶著宛如王教授記錄銀杏樹電訊波紋的光影;當王教授服用迷幻仙人掌,戴上偵測頭套臥於銀杏樹底下時(那造型和場景直如佛陀與他悟道的菩提樹),漢內斯跟葛蕾特也不約而同來到樹下,如同他們在各自時空中與銀杏樹互動……

我認為這是導演對於「樹時間與樹記憶」的詮釋。那不是線性,而是被封存在年輪又倏忽釋放的全時景象。他們都曾在情緒激昂的時刻來到銀杏樹下,無意識地撫觸樹身,從而被銀杏「記住」。樹記得人類遺忘的事物。而一旦有人類願意接收和傾聽,樹語便會呢喃不絕,樂於向你傾訴。

我曾在一名薩滿那裡聽過類似的說法,因而做出這解讀。

伊爾蒂蔻.恩伊達對於人類和樹之間的連結,做出了既erotic(情慾的),又spiritual(靈性的),非常動人的想像與呈現。在某個訪談中,她說自己無意標舉環境正義大旗,也非為倡議保育運動而創作,就像片中的王教授,她在新冠疫情導致人類行動受限期間,重新感受自然諸物種的勃勃生機,也因此被深刻撫慰,甚而鼓舞。這種深切的同在感,連結感,正是她想透過作品傳遞給世人的。

我沒料到作品結束後,片尾仍能給我非常驚喜:這部片應該是電影史上第一次,在ending credits(演職員名單)以拉丁學名列出所有出現在電影中的植物。謝謝劇組對植物如是貫徹情感和尊重。但願這個第一次開啟人類電影史無數的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