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臉盆裡,放入毛巾、牙刷、漱口杯跟澡巾,「你要顧好你的臉盆喔!」
那是再平凡不過的塑膠臉盆了,但那是「我的臉盆」。要保管並且擁有一個事物,是「長大」的感受。
叔叔的臉龐老邁了,頭髮開始斑白,我有些意外。
上一次這樣觀察叔叔,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阿嬤阿公相繼離開,治喪之故,我再一次有較長的時間,與叔叔相處。
我們太久沒有相處了。對於過往相處的印象,又格外清晰,以至於眼前的叔叔本人,使我感到陌生。
在我心中,叔叔是很年輕的。約莫在我四歲時,叔叔回到豐田老家生活,我與他便成為了「好朋友」——比起叔姪,我們互動,更像朋友。
為時不算長的相處裡,積累了許多清晰景象,那些景象,正是我所感恩也不捨的溫暖鏡頭。叔叔陪我讀書,認注音,畫圖,教我看懂時鐘,算阿拉伯數字。我們擁有一份微妙時空,似乎總是互相陪伴著彼此,那歲月格外沉靜,不知道對叔叔來說,是否也是如此?
因為童年的樣貌,我始終感覺叔叔與我之間,有著親密與單純的關係。我還年幼,叔叔還很年輕,一個不會改變的印象,封存於我的心底。
一起穿梭在市場攤位,一起在操場傳接球,一起去買點心回家吃。我問他很多孩子會問的問題,他總是耐著性子跟我說明。老家當時做油漆行。阿公放收銀機的方桌,成為我跟叔叔一起顧店兼學習、玩樂的基地。
「欸,阿你是⋯⋯我要找⋯⋯」
「你要找阿公嗎?稍等喔!」
明明無法解決客人任何問題,我卻總是搶著講這句話。可能真的很樂於當一個「小大人」吧。「叔叔教我看時鐘欸!」爸媽得空,週末來接我,我多麽驕傲而炫耀著。
驕傲於我自己懂事情,也驕傲於我有一個這樣的叔叔。
叔叔剛回到豐田時,帶我走在黃昏的五金百貨行,「來,我們一個人挑一個臉盆」,拎著新的臉盆,走回家時,路燈已亮起,阿嬤的飯菜煮好了,「你們是去哪了?」
對啊,那時,阿嬤也好年輕。
在臉盆裡,放入毛巾、牙刷、漱口杯跟澡巾,「你要顧好你的臉盆喔!」
那是再平凡不過的塑膠臉盆了,但那是「我的臉盆」。要保管並且擁有一個事物,是「長大」的感受。
於是,叔姪兩人,提著臉盆,陸續洗完澡,在舊式雕花的洗臉台,拿著牙刷,「叔叔,牙膏擠這樣夠嗎?」鏡子裡,兩人一起刷牙、洗臉,安靜但和諧,「毛巾要擰乾喔!」叔叔提醒我。
好難擰乾喔,對一個孩子來說。叔叔讓我自己盡量嘗試,最後才接手。
上幼稚園以前,叔叔像是我的第一個老師,第一個朋友。
花童初體驗,也獻給了叔叔。對於結婚是什麼事情,我當真沒有概念,但是整個平靜的家族與小鎮,都因為這件事情染上喜氣。對小孩子來說,好奇妙的氛圍。
「歡迎來到陳家」新娘車門一打開,我捧著一盤糖果與水果,迎上前,大聲喊出這句話。成為新郎那天,叔叔依然是那樣青澀、可親。
*
後來我們便疏遠了。我不知道他的人生樣子,他恐怕也難以知道我的狀態。逢年過節相處,仍是歡喜,卻不再有特殊的親密繫絆。
為了購買葬禮所需用品,我第一次坐在叔叔的副駕,車子行過荒野大路,我們一邊討論要怎麼樣進行後續事宜,一邊往市區前進。
怎麼如此似曾相似,卻又不是?
婚後,叔叔在台北新居落成,邀請了我們一家「喬遷宴」。那似乎是最後一次的緊密連結。叔叔拉著我,去附近買知名的烤鴨,「我們騎腳踏車去好不好?」
於是,我抓著單車後座,在陌生的小巷弄間晃來晃去,「你喜歡喝什麼飲料?我們買回去。」我很驚訝叔叔已經如此熟悉於這裡的方向,「要左轉囉!」他撥響了車鈴,我小小的身軀,隨著單車鈴聲搖晃著。
「玠安,你最近都⋯⋯還可以嗎?」陷入恍神的我,被叔叔的問題拉回現實。「都還好吧?」
雖喪事悲傷,叔叔問起我這句時,擠出了輕盈一些的神情。
我從他稍微生動的臉孔,看見了記憶裡的青澀樣子。在我想著要怎麼回答時,啊,對⋯⋯
18歲那年,得到第一個文學獎,在盛大的典禮上,我桀驁不馴的發表得獎感言,遠遠的,我看見我的幾位朋友,以及叔叔。
叔叔到場了,跟我簡單祝賀,自行離去,留我跟朋友交談。
另一次,在獨立書店裡頭參加對談,活動準備開始時,我看見一個男子默默的開門走進,坐在靠門邊的位子。是叔叔?
是叔叔。叔叔怎麼會來?他怎麼知道這個活動?
「有,都還好。好多了。」
「身體什麼的⋯⋯都比較穩定了吧?」
開口問我近況,叔叔似乎也有些怯意。多年未曾私下交談,他恐怕也不確定,怎麼樣問我是合適的。
「謝謝叔叔,我知道你一直都關心我。」
「唉,那些年也是辛苦你了。我也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也不好問你。現在看你,應該是比較穩定了吧。」
雖然語氣有些不安,但叔叔微笑了。
「叔叔,你還記得那段我們在豐田的日子嗎?」
我想問他,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畢竟,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比較合適。
我們也許都有一樣的心情。
車窗外仍是漫漫長路,天氣突然由陰轉晴,兩旁的樹木隨風搖擺,在熟悉的豐田往市區道路上。
「叔叔,那你現在,都還好嗎?」
*
整理阿公阿嬤的遺物時,在神秘的信封裡,有幾張我在台上領獎的照片。叔叔其實沒有完全消失在我的人生裡,甚至,替我傳達了這份榮耀,給阿公阿嬤。
曾經因為精神狀態太差,連過年都沒回老家的我,看到這張照片,對叔叔感激不已。至少,這幾張照片多少撫慰了阿公阿嬤擔憂我的心思,我是寧願這麼想的。
揣想著叔叔是怎麼帶著相機去到典禮,拍下清晰照片,洗出來後,怎麼跟阿公阿嬤說明。
阿公離開,老家就沒有人住了。調了地籍資料,我跟叔叔,沿著老家走一圈,確認地況。
後頭那個市場,不知道還在嗎?
我一直保管好我的臉盆,儘管裡頭的東西,漸漸複雜。
叔叔的臉盆,也沈重許多吧?
老邁的,又何止是叔叔。我已從想要當小大人,變成想當大孩子的狀態了。
相互無法知曉的日子,是歲月的必然。回憶足供揣想再三,故事不必因唏噓而黯淡結束。我跟叔叔交換了通訊軟體,願歲月更有情,人不走遠。有鄉可歸,而窗外景色熟悉依舊,遼闊依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