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闊葉林帶的時候就可以清楚看到紅檜高聳的樹冠立在山坡上,我當時便滿懷期待,因為可以如此突出於山毛櫸與櫟樹間,表示這些檜木一定高聳異常。隨著海拔的提高,品質優異的紅檜開始出現。紅檜的樹皮顏色比較紅,
亦有前幾年震動學界的昆欄樹……
羊齒蕨蔓生在鵝卵石間,杉樹矗立道旁,水泥產業道路溼滑。穩住重心,一小步一小步踩著生苔的岩石,向卡拉部落的霧林深處下行。這時,一滴雨落在我肩上。「下雨了!」來自都市的遊客驚呼,紛紛撐起雨傘遮雨。泰雅族嚮導Damiao卻大步流星繼續前行,環顧周圍,隨手折下道路兩邊散生的姑婆芋,「泰雅族男人,沒有在撐傘啦。」
望著他的背影沒入林葉深處,我亦步亦趨跟上,彷彿一同踏進枝葉蔓生的記憶中。
這樣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來自「走讀巨木下的泰雅原鄉——兩天一夜拉拉山社區小旅行」中的泰雅文化體驗。114年三月,「林業保育署」委託「社團法人臺灣生態旅遊協會」輔導推動設立「桃園市拉拉山生態旅遊協會」,負責辦理結合當地人文與生態的深度旅遊。
比起一般旅行團,「生態旅遊」是肩負更多責任的旅遊。不僅重視環境生態,更要照顧提升在地社區的福祉,以永續發展為目標。內容包含巴陵古道生態園區、在地飲食文化品嘗、泰雅文化體驗、拉拉山森林遊樂區等。參與完深度旅遊後,筆者我樂意以一名遊客的角度,記敘途中所見所聞,分享旅遊時的豐富收穫。

化身為1922年剛到台灣的林業技師
隨著導覽到拉拉山森林遊樂區,要了解拉拉山森林遊樂區的特出之處,需要請讀者先發揮一下想像力,跟筆者一起化身為1922年剛到台灣的林業技師。追本溯源此地的特出之處。
你經過三天的跋涉與勘查,跟殖產局山林課兩名技師還有響導在「ララ山」(拉拉山)的山腳靠大嵙崁溪扎營,升起營火與帳篷總算可以休息一下。兩旁血藤垂掛,巨石懸壁,青苔蕨類附生其上,粉紫色石竹鑲綴。近處是光蠟樹與九節木,遠方海拔1000米之上則是無數巨大的扁柏與紅檜。
身為剛剛從某帝國大學理農學部畢業的年輕林業學家,被帝大前輩延請來帝國殖民地台灣,為殖產局林業課服務。
前輩介紹道,大正四年(1915),皇軍完成對高砂番人的討伐,高砂族番人頭目前來歸順。儘管因為雙方對於「停戰」認知有所落差,導致後續有些許齟齬。但帝國終於可以開始開發台灣山地資源。鄰近太平山的「ララ山」(拉拉山)經過探勘並繪製於大正四年的「台灣林野調查區分圖」,是這座山第一次以「文明開化」的方式調查並納入政府文件,但希望有一份林業開發的評估報告。

闊葉木昆欄樹,運輸組織卻如同針葉樹
你在行前閱讀了美國人威爾森(Ernest Henry Wilson, 1876-1930)在前一年出版的《福爾摩沙木本植物誌的植物地理學概述》,對其中一段話記憶深刻:「我誠摯地希望,由原住民之獵頭習俗而保存、免於被功利的中國人破壞的森林,不會被進步的日本人破壞。」
於是你戴上殖民地標誌的木髓帽,跟著殖產局的兩個技師以及漢人嚮導,沿著前幾年在理蕃戰爭中開闢的步道以及原住民的便道上山。為期十天的入山考察已近尾聲,這是你畢業後第一次主持山林考察隊,儘管已經數日餐風露宿仍不感疲憊。拿出寫得滿滿的筆記本。
自從來台灣後,託大家的福,迅速開展島上森林的調查。本次調查由我負責主持,警察局的井上巡佐、殖產局林業局的技師梅津、漢人通譯林以及泰雅族人ギワズ隨行。
由大溪入山沿角板山三星警備道走三天,穿過バロン橋(巴壟鐵線橋)就是拉拉山區。此時海拔約500公尺,為常綠闊葉林帶。有樹種包括青剛櫟、烏心石、杜英以及山胡椒。
隨高度上升,漸漸抵達海拔1500公尺霧林帶,此處樹種不若闊葉林多,但卻是本次考察的要角,因為經濟價值高的針葉林皆生長於此。
其實還在闊葉林帶的時候就可以清楚看到紅檜高聳的樹冠立在山坡上,我當時便滿懷期待,因為可以如此突出於山毛櫸與櫟樹間,表示這些檜木一定高聳異常。隨著海拔的提高,品質優異的紅檜開始出現。紅檜的樹皮顏色比較紅,
亦有前幾年震動學界的コンランジュ(昆欄樹)。雖為雜木,經濟價值不高,但卻在植物演化學有極高的研究價值。早先著作稱其爲「極めて原始的構造を有する闊葉樹」,因為昆欄樹雖然是闊葉木,其運輸組織卻如同針葉樹一般僅有管胞,極有可能是最早的的闊葉木之一,作為殖產局的一員,雖然總是思考要如何利用森林資源,但見到這樣在科學上有特殊意義的樹種,仍不免希望可以加以研究。
拉拉山上的巨木資源豐沛
還有幼時非常喜愛,俗稱紙八手的ツウソウ(蓪草),小學時老師帶著我們把蓪草莖撕開來當作圖畫紙。與之有著相似掌狀葉片的八角金盤,也是孩提時代的記憶,此地竟也得見。家中庭園植有此物,大人都稱之為「天狗の葉団扇」,因其外型如神話中天狗所持的團扇。仰躺在庭園中,清風吹拂,扇影微微在身上晃動,似是在辟邪驅惡,祐我一生長安。
你興奮地在報告中大肆讚揚拉拉山上的巨木資源豐沛,巨木數量絕不輸阿里山林場。但心裡也知道,儘管山上資源豐沛,但拉拉山上坡度大,且該地的原住民活動仍然可能干預開發,所以不很意外的經過評估後決定先將資源投注其他更易開發的林場。
而在山林課幾年後,大洋彼岸的美國檜木大量銷來台灣,遠低於本土材的價格導致台灣木材外毫無競爭力,當年如明日之星的山林課漸漸只能維持現有林場發展,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
在入侵中國後,由於美國禁運,臺灣木材的重要性開始提升,但這也導致相當嚴重的後果,原本有嚴謹規劃的輪植開始為了提早取得資源而殺雞取卵。許多原本應該有完整森林的區域變得光禿禿一片。這樣揠苗助長了好幾年,山林課職員也被過量的工作壓榨到了極限。
昭和二十年,戰爭終於結束了,接下來呢?台灣根據終戰協議將交由聯合國代管,所有日本人將搭上復員的船返回內地。
於是,你在殖產局山林課奮鬥一生後,1945年正好年屆退休,即將與佔敗的帝國政府一起謝幕。於是在遣返前,你想到的反而不是工作數十年的太平山林場,而是與之比鄰、二十幾年前第一次踏入台灣山林的目的地:ララ山。
引揚前的最後一次踏入拉拉山
最後一次走入拉拉山。已有幾莖白髮的腦袋依舊戴著殖民地木髓帽,穿著戰時國民服,白色手套握著登山杖,跟幾兩個已經成為朋友的泰雅族獵人Hayan和kulax一起上了山。
他們當初很幸運因為年紀太小沒有被徵召去南洋,他們一手patus(槍)一手番刀,走在窄如獸徑的小路上步履輕鬆。
回想當年初到台灣,想要貢獻一己之力,將台灣的林木成為日本重要資源,殊不知幾經努力,雖然沒有將自己在台灣山林的起點拉拉山化為帝國重要資源,這座因緣際會下保留下來的原始林卻在戰時肆無忌憚的開發下倖存。
一如初到時,巨大倒木上蕨類攀藤恣然生長,蓪草、石竹蓬發如故。思及年少時,曾惋惜於大好林木不得為國家所用。此刻卻無比慶幸拉拉山可以撐過戰亂紛擾,在美國進口木材禁運後仍如此生機勃勃。
回到居所,拿出當年那本入山時的筆記,翻到書尾寫下:
於昭和二十年終戰時回訪,見山林皓美依舊,初想及杜工部國破山河在之句,胸臆卻不有其文之悲。琢磨反覆,才想大學時讀莊子:「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臨去之時,可親拉拉山之美,幸甚,幸甚。
巨大倒木依舊沉睡在這裡
作為一篇遊記,上述虛構的內容乍看有點離題,但其實一點也沒有,因為這就是拉拉山森林遊樂區最特出之處:這是全台灣保留最完整的原始檜木巨木林。
我們在園中看到的一景一色幾乎與日本時代的林業官員、數百年前就定居於此的泰雅族人無二。巨大倒木依舊沉睡在這裡,生長在死去樹幹中的新生紅檜欣欣向榮,扁柏、八角金盤、木荷、蓪草生長其間,冠羽畫眉、黃山雀、黃胸藪眉盤旋林間。
園中最老的樹木是第24號巨木,可其粗細高度皆不及5號巨木。導遊解說,園區內巨木於幾年前進行樹齡測定,發現多為合併巨木,多棵並生,是以看起來較真實年齡粗壯。抬頭仰望,樹皮紋路纏繞,苔痕斑駁。巨木靜默佇立,以己身為圖紙,紀錄日日夜夜,歲歲年年。或許多年前,它曾真的見過林業官員駐足樹下,遙想古今吧。我們無從得知巨木的記憶,但聞紅檜清香幽幽。
【作者簡介】

陳紀孝
高雄人,北醫藥學系同時是北醫小說編織坊成員,社團用筆名為藥膳兔子、藍進發。喜歡幽默又很有內容的東西、單方又不缺藥的處方籤以及一鼓作氣寫完一篇短篇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