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跟爸爸上山的時候,晚上就聽到這個聲音,哇,會讓人起雞皮疙瘩耶。我問爸爸說,爸爸那是什麼,他就說是夜晚貓頭鷹在叫。我就想怎麼可能啊,貓頭鷹哪會這樣叫。下了山,爸爸才跟我說,那是黑熊啊。
我們前往卡拉部落的溪谷,體驗泰雅山林文化。卡拉在泰雅族語裡是「分支」的意思,相傳一對兄弟因獵場不足而分家,兄長住在巴陵,弟弟則遷居至今卡拉部落的對面山頭。多年後,又遷居於現址。
卡拉部落中央有一座船型的教堂,聖經中的方舟具象,會在末日審判時如同當年的方舟帶著信徒過渡。
「過去我們的信仰是utux(祖靈)跟gaga,」泰雅族導覽員Damiao說,「但我們現在都信仰主耶穌,唯一的真神。以前原住民都喜歡酗酒,打獵前喝酒,帶小孩時也喝酒。現在都沒有了,我們都交托給神。若不是他的慈愛,我們怎能得救。」
坐在泰雅故事館裡聽到這一席話,我並沒有很意外。先前我讀過一些人類學文獻,知道現在卡拉部落幾乎很少在奉行Gaga了。Gaga是「祖先的教誨」,曾經指引著泰雅族人的食衣住行、婚喪喜慶。如今Gaga被基督教的儀式所取代。那打獵文化呢?是不是也在時間的洪流下,慢慢地被現代化的生活所淘洗殆盡?

說起打獵,Damiao的神情興奮地像孩子。
「我十幾歲就開始跟我爸爸去打獵了。」「我跟你說,打獵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帶著長番刀,你那個火銃沒打到,山豬就衝上來了,這時候你就要用番刀從山豬的腋下戳過去才能刺到山豬的心臟。」
問到會不會獵台灣黑熊,他就模仿起了台灣黑熊的叫聲,那是個宛若狼嚎的四個音節,嗚——吼吼吼。「以前我跟爸爸上山的時候,晚上就聽到這個聲音,哇,會讓人起雞皮疙瘩耶。我問爸爸說,爸爸那是什麼,他就說是夜晚貓頭鷹在叫。我就想怎麼可能啊,貓頭鷹哪會這樣叫。下了山,爸爸才跟我說,那是黑熊啊。」
「那你有吃過黑熊肉嗎?」
「有喔,好吃耶。」Damiao調皮一笑:「在夢裡吃過。」
說到做夢,他想起了一件事。「我有天晚上睡得很香,好到我以為在家裡,結果醒來眼睛一張開,哇,怎麼還在山上。上山真的好累。」Diamiao長吁了一口氣:「我之後就沒再山上過夜打獵了。」
一旁的妻子附和:「對啊,而且打獵很危險,常常聽到那個誰獵槍又走火了,不然就是被同伴打到。上個月才一個,好像是太魯閣族的。」
「我們現在比較喜歡網購跟全聯。」
就像我在其他地方聽過無數的獵人故事,這些故事仿佛在眼前卻又像祖靈一樣遙遠。
為了讓我們體驗打獵的感覺,Damiao在晚上帶著巨大的頭燈,帶我們走上森林邊的產業道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亮,聚光效果這麼好的頭燈。
「打獵的燈比這個還亮,」Damiao說,因為要照到獵物的眼睛,動物的眼睛在晚上會反光,遠遠看成了兩個金黃色的小點,那就是獵物,就像那邊。」
Damiao手指遠處灌木林,我找了很久才發現真的有兩個金色的小點在移動,同時戒備著我們。
「所以那是什麼?山羌嗎?」
「不像。山羌沒這個小隻。」
「那是什麼?白鼻心?」
Damiao嚴肅的說「泰雅族叫那個Gervuc,」
「所以到底是什麼?」
「沒啦,」Damiao嘴角終於憋不住,用惡作劇成功的眼神看著我們說「那是我家的貓。」
「呱—阿呱呱呱呱呱呱」。是蟲在鳴叫嗎?轉頭卻見Damiao一臉興奮:「你們有沒有聽到!是莫氏樹蛙的叫聲。牠在召喚我耶。」聲音是從路旁蓄水池邊的草叢傳來的。他朝著聲音傳來的草叢走去,同時揮舞著手中的蛇杖:「要小心蛇,我先趕走他們。去!去!走開走開,不要來過來。」
我跟著Damiao走進草叢,將頭探入大蓄水池內,卻都沒有看見樹蛙的蹤跡。轉過身,驚喜發現身後的樹欉的葉片基部,乖巧地趴著一隻莫氏樹蛙。「找到了!」我驚呼出聲。牠大大的黑眼周圍鑲著一圈橙紅虹膜,橘色的趾蹼收在翠綠的腦袋瓜下,十分可愛。聽到我的呼聲,Damiao也湊上前來,眼疾手快把樹蛙撈起放在手掌上,讓大家觀賞。
當時我拿著手機,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幾天後下山,我把影片給自己的朋友兼台灣蛙類愛好者看。「哇啊啊啊!好可愛!是莫氏還是翡翠?」他開心地捧著我的手機,來來回回拉著影片的播放鍵。
「好像是莫氏,你怎麼一看就知道?」我驚訝道。
「長相啊,」他說著和Damiao一模一樣的話:「肚子白白的,腿紅紅的,側邊有黑點,是牠的特徵。台灣只有三十六種蛙類,其實都蠻好認的。你說你去的是拉拉山,按照地域分佈就可以刪掉好一些了。再加上外觀,也可以排除掉很多隻。」
「那如果外觀看不太出來怎麼辦?像你剛剛就在猶豫牠到底是莫氏還是翡翠。」
「聽聲音啊。你們去山上,應該有聽到吧!莫氏的聲音很好認喔。」
手機傳來有韻律的呱呱鳴唱。很久以後,我偶爾會懷念初次看到野生樹蛙時的悸動。點開這支影片,又彷彿置身於那個蟲鳴蛙唱的涼爽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