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布—如此努力的想記起自己的過去

今天我們都在這裡啊,你今天來學織布。
如此講解你會了解嗎?
你不會了解我的過去,
為什麼會這樣想念過去呢?
很懷念以前織布的情景。
這些我都學過,你會繼續學嗎?
我以前學得很多,你並未曾經歷。
我已經忘了,也不能織了,
眼睛不再清楚了,
如果還能記得,那該有多好。
織布的事知道了嗎?
你若能學會,該有多好?
往事都到哪裡去了呢?
以前的往事哪裡去了?
人老了心裡會想著很多很多的事。
越想越多,無法停止。
《石壁部落的衣服》弗耐‧瓦旦(Bawnay Watan)

這次行程前兩天,阿文聯絡我。

「由於這兩次的行程中,有團員覺得織布太難,所以織布可以改成小米吊飾製作,你們要哪個?」

「織布!」我不假思索,這麼難得的體驗怎麼可以錯過。

祖靈之眼

我們穿過霧氣繚繞的產業道路,歸功於拉拉山上乾淨空氣或是薔薇谷極度豐盛的早餐,這已是最後一個行程,但所有人都不見疲態。

前一天晚上,在跟Diamao夜聊的時候,我問Diamao的妻子「你有學過織布嗎?」她閉著眼搖頭:「那個太累太麻煩了。」她跟我解釋如何把苧麻絲一根一根的整上織布機,同時還要構思圖案。「一開始就要把圖案想好,你們看到那個推織布機的動作都是最後了,前面才累。」她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後,又搖了頭:「真的很累。」

「但你們不用擔心啦,明天只是體驗課,最難的整線都幫你們整好了,你們去做最後一步就好。」

雅比斯露營區空間很大,我們抵達的時候薇薇老師跟她的女兒Rimuy已經把織布的工具都準備妥當,我們用的是簡易的手動織布機,目標是織一條五十公分的頭帶。

泰雅族的布每一張都有故事,有菱形的祖靈之眼,可以警醒族人時時謹遵gaga,或波紋代表河流或三角紋代表山峰,一張布就是祖先遷徙的故事。

  簡單說明後,Rimuy問我們,知不知道這些布的原料是什麼?

「是苧麻嗎?」

「沒錯,就是苧麻喔!」

苧麻高可達一層樓,莖抽出來的絲相當堅韌,苧麻布讓我想到在野地被雜草弄到渾身癢的不良記憶。但實際摸到後,與想像中粗糙、甚至刺刺的感覺不同,苧麻線柔軟滑順不輸棉布,是非常舒服的布料。

Rimuy說,處理苧麻和織布對泰雅族女性很重要。「出嫁前織的布可以帶到夫家,因此織的布越多,嫁妝也越豐厚。」如果織布的技巧沒有達到標準的話,不能紋面,也無法論及婚嫁。介紹完織布文化後,Rimuy拿出手機。在開始織布前,有個小小的儀式必須完成。

「我父親過去曾經在拉拉山森林遊樂區的開幕式唱迎賓古調。但他過世後,我們家還沒有男性可以唱迎賓歌,今天就只能放我父親生前的錄音。」

「為什麼女生不能迎賓歌呢?」我好奇地提問。

「我們需要遵循gaga,也就是祖先的教訓。」Rimuy說。對泰雅族人,Gaga對男女的工作有嚴謹的區隔,女性不能接觸狩獵,男性不能接觸織布。而唱歌則是男性的工作,女性只能在喪禮之類的場合唱哀歌。

控制力道

我想到假聲男高音接近上帝的聲音,還有張國榮在《霸王別姬》裡被挖嘴巴後才唱出「我本是女嬌娥」的畫面。類似的禁忌像約定好一樣的出現在各地文化,如果說戲曲歌謠是對現實的再現儀式,讓我好奇泰雅族既然有如此嚴格的男女之別,那今天我一個男的坐在這裡織布不會引起衛道人士的震怒嗎?

「gaga規範了那麼多織布的禁忌,那在這裡的體驗活動開放給不分男女的遊客都來織布,有聽過什麼耆老的批評嗎?」於是我問。

「基本上沒聽過,因為在我媽媽去外面學回來之前,部落已經沒有人會織布了,所以沒有過這些情形。」Rimuy想了一下後說:「但我們那種大台的地織機仍然不會給男性使用。」

  聽完迎賓歌後,Rimuy開始介紹如何織布。這種簡單的織布機我們需要將線頭在織布機的左右來回穿梭,並且用石刀把穿過的線頭往下整。看起來簡單,但如果力道拿捏不當,很可能讓頭帶忽寬忽窄,因此如何控制力道才是此中關鍵。

我在這之前唯一的相關經驗是高中時表演劈腿,把制服褲子弄破一個大洞,那堂課剛好是家政課,我就跟家政老師借了針線包,躲在臭烘烘的廁所裡縫褲子縫了整整兩節課,而且成品極為拉胯,我的胯下隨時都有風灌進來。

光是學習傳統的都不容易了

我們低頭作業,織布機下方逐漸拉出一條橘黑交織的頭帶。為了早點趕快去採訪,我使出讀國考的專注力來織布。織帶漸漸編織完畢,我呼喚薇薇老師來幫我收尾。她熟練地撥動經線,一上一下,織的又快又好。

「老師,您好厲害!您學了多久呀!」

「算一算有十八年了。」

疑,我心算一下,依照部落的傳統,織布的技術是由母親傳承給女兒的,但這年紀好像不太對。薇薇老師接著說:「我不是從小學的,我是嫁過來才開始學的,大概三十歲開始。」薇薇老師說:「是有興趣才學的,也還好我有繼續做,不然我們部落就失傳了。剛開始是看到有人在織布就會去旁邊看,真的開始學是去台中原民技藝中心學的。」

「我還有去台北學服裝設計,之前試過做現代衣服。」薇薇老師說,「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薇薇老師沒有繼續講下去,泰雅織布體驗的市場跟水蜜桃或露營區比起來微不足道,現在能夠在露營區帶遊客織布體驗,是最接近推廣跟復興傳統的工作了。

隨後我又問Rimuy,她說她接觸織布就比較早,小學時學校就有織布課。所以她在結婚時有努力自己織嫁衣。我又問她現在她自己的作品主要是傳統為主還是有融合現代特色。

「光是學習傳統的都不容易了,」她邊講邊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果園,兩隻大狗跟騎腳踏車的兒子追著玩,「我們部落在這之前不僅沒有人記得怎麼織布,連好的作品都沒有留下來,我們去翻日本時代的資料,才知道以前巴陵部落的特色服飾長怎樣。」她頓了頓,看我一眼後說:「我們部落甚至沒人看過。」

 織布活動到尾聲時,大家拿著自己的作品綁在頭上拍照,我也帶著那條綠橘相間的頭帶。我們在山崖邊,以拉拉山群為背景拍照,雲霧繚繞在高高的苧麻、櫻花樹旁,薇薇老師替我們收尾後,繼續去處理水蜜桃,行程到尾聲,我們拿到生態旅遊協會送的檜木鑰匙圈。

只要持續下去,文化就是活的

遠眺時,森林氣味一樣令人舒暢令人難忘,薇薇老師和Rimuy努力教學的背影也是。阿文在下山的路上跟我說,薇薇老師的織布工坊做了許久,收益仍差強人意。但我相信這一切也不是全然為了收益,社會如果只有資本主義,那豈不太無聊。儘管距離真正復興部落傳統服飾仍有段路,但他們如此努力的想記起自己的過去,只要持續下去,文化就是活的,編織這項古老又精巧的傳統,一定能延續下來。

開頭引用的是1990年代北勢泰雅族人弗耐‧瓦旦(Bawnay Watan)拍的紀錄片所唱的歌詞。片中,耆老在感嘆好不容易恢復傳統祭典,卻沒有傳統衣服可以穿(精緻的衣服大多被賣給收藏家、人類學博物館,剩下的都是被單)。於是大安部落一群人成立泰雅婦女織布工作室,努力復興部落傳統服飾。大家在工作室學習時,指導的90歲耆老Yaki Amuy所唱的歌。同樣的文化背景與困境如此相似。

【作者簡介】

陳紀孝

高雄人,北醫藥學系同時是北醫小說編織坊成員,社團用筆名為藥膳兔子、藍進發。喜歡幽默又很有內容的東西、單方又不缺藥的處方籤以及一鼓作氣寫完一篇短篇小說。